大廳側後方,後勤備餐走廊與隱蔽吸菸區的交界處。
這裡的燈光比前廳暗了許多。前松浦建設的包工頭山田穿著一身灰暗的舊工裝,躲在走廊拐角的一堆備用高腳椅陰影中。
他粗糙的指腹摳著牆面上那層剛剛貼好的昂貴金箔桌布,胸腔裡的心跳依然有些急促。
十分鐘前,當他腦子一熱衝進酒店後巷時,刺骨的冬雨很快就澆息了他的衝動。西園寺建設在業界的名聲向來嚴苛,哪怕這棟樓是接盤的爛尾專案,經過他們團隊的重新入場與重金改造,安保網路理應滴水不漏。
他走到地下二層卸貨區那扇防火門前時,甚至己經生出了退縮的念頭,在心底嘲笑自己的潛入計劃過於天真。但想著來都來了,他咬了咬牙,抱著最後碰一碰運氣的想法,伸手握住那扇連線著員工樓梯的重型金屬門把手,用力向外一拽。
沉重的防火門竟然脫離了門框,應聲拉開了一道縫隙。
山田當時愣在原地。他藉著昏暗的燈光看清了門軸處的狀況——電子磁吸鎖孔裡,卡著一塊沾滿乾涸水泥的木楔。那是幾個月前松浦建設施工時,手底下的工友為了方便拖拽高壓電纜隨手砸進去的。
他想了想,覺得倒也合理。就算西園寺建設再厲害,客觀規律的短工期是無法改變的。
西園寺家在極短的時間內強行完成了整棟大樓的軟裝與安保系統更替,工期被嚴重壓縮。新入駐的團隊應該是將視線全數傾注在核心會場與VIP通道的監控佈置上了,所以才騰不出時間對地下二層這種遺留的物理死角進行逐一的人工排查。
正是這種為了如期開宴而進行的瘋狂趕工,給了他可乘之機。
他就這樣踩著那些未能結清工錢的水泥臺階,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這棟堡壘。
山田側過頭,透過走廊虛掩的員工通道門縫,觀察著外面的景象。
幾名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正推著沉重的銀質餐車從通道另一頭快步走過。餐車的托盤上,晶瑩剔透的北海道鮮活海膽與裡海魚子醬堆疊在巨大的骨瓷餐盤中,表面還點綴著昂貴的法國黑松露薄片。
奢靡的香氣順著門縫鑽進山田的鼻腔。他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儘可能地把自己藏在更深的陰影裡,生怕被外面路過的侍者發現。
待侍者推著餐車走遠,山田稍稍挪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順著通道前方的拐角,靠近宴會前廳外圍的一處隱蔽吸菸室門半掩著。
幾名從前廳退下來透氣的中小企業社長正在裡面低聲交談。
“兩千萬日元的入場費……西園寺家這次的胃口真夠大的。”一名社長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語氣中滿是憋屈,“我為了湊齊這筆用來‘買面子’的慈善捐款,昨天把工廠裡的兩臺數控機床首接按廢鐵價賣給了二手販子。”
“有什麼辦法。”另一人嘆了口氣,將菸蒂按滅在垃圾桶頂部的沙盤裡,“大藏省的檢查官盯著,銀行不給貸款。如果不來參加這場晚宴,向外界展示我們還有閒錢做慈善,明天一早,供應商就會堵死我們工廠的大門。這筆錢就是用來買命的。”
山田蹲在陰影裡,將這些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裡。
聽到這些大老闆為了保全面子而大倒苦水(他覺得只是保全面子),他那摳著牆面的手指微微發緊。指甲縫裡的泥垢硌著牆壁,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千葉銀行強行抽貸逼死了松浦社長,賴掉了他們底層的工錢。如今這群人踩著他們未能結清工錢的地基,用變賣機器的錢來玩這種體面的慈善遊戲。
一絲憤慨在他的心底泛起,但在這種處處透著威壓的陌生環境裡,他的身體依然因為本能的怯懦而貼緊了冰冷的牆壁。
宴會還沒有正式開始,報紙上承諾的上百億現金還沒有下發。
自己必須繼續蟄伏在這裡。
他要親眼看到最後,去驗證那筆由資本家們湊出來的所謂“救濟金”,到底會不會落到像他這樣快餓死的底層工人手裡。
……
大廳二樓的單向透視玻璃後方。
VIP監控室內,燈光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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