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姑娘似我一故人
傅棠身量纖纖，眉目低垂，安安靜靜地立在傅如芙身後半步的位置。
鄒處機目光原是隨意一掃，看見傅棠時卻凝住，眉頭輕皺一下。
傅如芙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頓時冒出喜意，只當鄒嬤嬤是對傅棠一面便不喜。她連忙趁熱打鐵道：“鄒嬤嬤來了，快請進。這位是我的大姐姐，剛從磻州鄉下回來，也要一同去明日的樂宴，今日便勞煩嬤嬤一併指點指點。”
她特意將“鄉下”二字念得清楚，生怕鄒處機不知道傅棠底細似的。
鄒處機卻沒有立刻答話，只是難得失態，直直地盯著傅棠的臉，嘴唇微微翕動，連帶著臉色也變了一變。她身後跟著的一個小丫鬟連忙上前扶住她，低聲問：“嬤嬤，您沒事吧？”
傅如芙也嚇了一跳，但鄒處機很快擺了擺手，示意小丫鬟退開，目光卻依然沒有從傅棠臉上移開，問道：“這位是......大小姐？”
傅棠觀她神色有異，心中疑惑但仍先規矩地行了一禮：“傅棠見過鄒嬤嬤。”
“大小姐不必多禮。”鄒處機看著她行禮的姿態，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間停留了片刻，一寸一寸地看過去，滿眼和善點了點頭：“大小姐面善......倒是叫老身想起了一位故人。”
傅如芙聽到這話，心中頓時一緊。鄒嬤嬤舊時是皇后身邊的女官，見過的那都是宮裡的貴人和京中頂尖的女眷。傅棠的母親不過是個身份低微的妾室，怎可能與鄒嬤嬤有什麼交集？她莫名心慌，連忙插嘴道：“不知那位姓甚名誰？想來也是極有福氣的人物，才能讓嬤嬤記了這麼多年。”
鄒處機微然一笑，眼中帶著幾分追憶，滿懷悵然：“只不過是我昔日一位宮中同僚。她比我早入宮幾年，為人聰慧溫厚，辦事又極利落，皇后娘娘很是倚重她。當年尚宮局遴選掌印女官，她本是眾望所歸的人選，連司禮監的公公都說，這位置非她莫屬。可就在任命即將下達的前一個月，她卻忽然向皇后娘娘請辭。我等再三挽留，她卻執意不肯留下，最終還是領了恩典，出宮去了......後來我也曾託人打聽過她的訊息，嫁娶何人，歸向何方，都是杳無音訊。算起來，至今已有二十餘年不曾見過了。”
她輕嘆一氣，目光在傅棠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不提也罷。”鄒處機難得傷懷，很快便收斂好了情緒，看向傅如芙神色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嚴肅：“二小姐不是說要老身來指點規矩麼？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
傅如芙也不好再追問，只得壓住脾氣訕訕一笑：“嬤嬤說的是。”
鄒處機頷首，一行人進了花廳，各自落座。
“老身今日來，原是受夫人所託，替二小姐把把關，看看後日長公主樂宴上的禮數可有疏漏之處。既然大小姐也在，那便一道聽聽，左右都是用得上的。”鄒處機坐於上首，姿態莊重道：“後日長公主的樂宴，雖說名為‘樂’，實則處處都是禮數。老身今日先與二位小姐講講坐席之禮，再演練一番入殿、見禮、落座、離席的整套流程。二位小姐可有異議？”
傅如芙連忙搖頭，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全憑嬤嬤安排。”
傅棠也垂首應道：“有勞嬤嬤。”
鄒嬤嬤點了點頭，便開始從最基礎的講起：“長公主殿下的樂宴，不比尋常人家的宴席。席上設有樂班，絲竹之聲不絕於耳，但諸位小姐須得牢記，樂作時不可先動筷，須得等長公主先行，方可隨後，若是停箸也是同理......”
她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要點都講得清清楚楚：“入殿之時，須注意邁檻的腳。東階西階有別，長公主的宴席一般在西殿設座，因此入殿時應先......”
說完入殿見禮後，鄒處機開始教授入座姿態，她一邊說一邊示範出端正的坐姿，腰背挺直，雙肩放鬆，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平視前方，姿態端莊而自然。偶爾還會停下來讓傅如芙和傅棠當場示範，再一一糾正她們的動作。
傅如芙顯然是提前學過這些的，她不時點頭應和，偶爾還會插嘴問上一兩句，顯得頗為嫻熟，意在顯示自己比傅棠強出不少。而傅棠則靜靜地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只是認真地聽著，偶爾在心中默記一二，雖顯得生澀，但動作也不算錯。
鄒嬤嬤講完了坐席之禮，又開始講樂宴上的要點：“樂宴之上，常有貴女獻藝助興的環節。或是彈琴，或是吹笛，或是吟詩作對。若得長公主垂問點名，不可推辭，也不可過於張揚。推辭則失禮，張揚則失態。最要緊的在於分寸二字，當謙遜應下，不求出彩，但求無過，方為上上之道。”
她說到這裡，目光帶笑看向傅棠：“大小姐可會什麼樂器，或是擅長哪家詩詞書畫？”
傅如芙噗嗤一笑，搶在傅棠前頭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嬤嬤可別為難我大姐姐了。她在磻州鄉下住了十來年，能認得幾個字已是萬幸，哪裡還學過什麼樂器詩詞......”
鄒嬤嬤卻語氣嚴厲，打斷她道：“二小姐此言差矣。詩書本就不是人人都有機緣學的，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談不上什麼為難不為難。”
而後，她目光淡淡轉向傅棠，神色驟然溫和幾分，“大小姐不必介懷。若被問到時，如實回答即可。長公主殿下最是明慧之人，向來不喜巧言令色之輩。她曾言，做人貴在誠真，心懷善意，比什麼琴棋書畫都更入她的眼。”
傅棠靜靜地聽著，目光卻不經意地與鄒嬤嬤對上了一瞬。那一瞬間，她看見鄒嬤嬤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憐憫又是惋惜，還帶著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心中微微一動，卻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彷彿什麼都沒有察覺。
傅如芙見鄒嬤嬤對傅棠的態度異乎尋常，心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