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長幼有序姐先來
傅如芙今日拉傅棠來，本是想借宮裡退下來的老嬤嬤好好挫一挫這鄉下丫頭的銳氣，最好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抬不起頭來。可誰知這鄒嬤嬤一進門，見了傅棠便明誇暗捧的，說話的語氣比對自個兒還溫和幾分，倒像是見了什麼失散多年的親人一般，這叫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她心中急火難耐。趁著丫鬟添茶的工夫，傅如芙朝雛霜使了個眼色。
雛霜會意，藉著上前添水的工夫，將早備好的茶水換上，又趁人不備，把一小撮粉悄悄抹在了傅棠手邊那隻茶盞的杯沿內側。
她那日得了傅如芙的吩咐便去打探，得知鄒嬤嬤有一個毛病，但凡碰了杏仁，便會喉頭腫脹，呼吸不暢，嚴重時甚至有性命之憂。傅如芙得知後，便讓人尋了苦杏仁焙乾研粉，摻入一味無色無味的引子，製成這藥粉。
“姐姐，方才嬤嬤講了這半日的規矩，又指點良多，你我何不敬嬤嬤一杯茶，聊表謝意？”待雛霜退下，傅如芙便笑盈盈地看向傅棠，語氣裡帶著幾分親暱的慫恿，“長幼有序，姐姐先請。”
她端著自己的茶盞，掩住唇角那一絲冷笑。
傅棠自始至終都留意著傅如芙周遭的一舉一動。她看傅如芙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便知自己手邊茶水。必定有鬼。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卻並未急著喝下，而是藉著低頭嗅茶香的工夫，用袖口掩住杯沿，指尖輕輕一轉，將杯沿內側轉了個方向，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茶盞，還輕輕讚歎了一句：“這茶倒是清香。”
傅如芙見她竟無端端品起茶香來，鄙夷之餘也不免應和催促道：“正是，這可是上好的明前龍井，父親特意讓人從江南帶回來的，連朝中的貴人們都誇好呢。”她眼中裡帶著幾分殷切的催促，“姐姐既也覺得好，那便趁熱敬嬤嬤一杯吧。涼了可就失了風味了。”
鄒嬤嬤講了好半晌樂宴上的禮節，一時也不免口乾舌燥，聽到“明前龍井”四字便來了幾分興致：“老身在宮裡時，每年清明前後，皇后娘娘總會賜下幾兩御貢的龍井，那滋味確是難得。二小姐這茶，老身需得好好品上一品。”
說著，她端起手邊茶盞要送到唇邊，傅棠卻道：“嬤嬤且慢。”
鄒嬤嬤動作一頓，一時廳中人皆抬眼看向她。
傅棠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走到鄒嬤嬤面前，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茶盞，語氣溫婉而自然：“嬤嬤方才講了這半日的規矩，這茶放了有一會兒了，怕是有些涼了，我替嬤嬤換一盞熱的來。”
只見她纖指拈起壺柄，先提了小爐上滾沸的水壺，皓腕微傾，一縷熱氣騰騰的水線便注入盞中。她指尖輕輕轉動盞身，滾水沿著盞壁內側緩緩淌過一圈，又斜斜傾側，讓水流滌過每一寸杯沿，動作舒緩而從容。水汽氤氳間，她低垂的眉眼被霧氣染得柔和，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瑩白的手腕，如般霜雪剔透。待盞壁被滾水浸潤透徹，傅棠將水潑入水盂中，復又提起茶壺，重新斟了七分滿的新茶，雙手奉到鄒嬤嬤面前，淺笑道：“嬤嬤請用，這會子是正好的溫度了。”
鄒嬤嬤看著眼前這盞熱氣騰騰的新茶，又視見傅棠那雙清澈而誠懇的眼睛，心中忽然便明白了什麼。她不動聲色地接過新茶，眼中有幾分刮目相看的意味：“大小姐有心了。”
坐在上首的傅如芙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她原以為那盞茶會被鄒嬤嬤順順當當喝下去，卻不想被傅棠半路截胡。傅如芙咬牙時心中暗恨，卻又不便在面上發作，只得端起自己的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壓下眼中怒火。然而她並不打算就此罷休。一計不成，她還有後招。
傅如芙放下茶盞，忽然捂著額頭，輕輕“哎喲”了一聲，做出一副頭暈的模樣，皺眉道：“也不知怎的，忽然有些頭暈。雛霜，你去將我妝奩裡那盒清神膏取來。”
雛霜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內室。不多時，她捧著一個巴掌大的螺鈿漆盒走了出來，雙手呈到傅如芙面前。傅如芙開啟盒子，用指尖蘸了一點青色的藥膏，輕輕抹在手上，又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舒服了許多。她合上盒子，隨手放在桌上，笑道：“這藥膏清涼提神，效果極好。大姐姐要不要也試試？一會聽講時若是精神不濟，可是要失禮的。”
這清神膏中自然也摻了東西。只是這膏體本身無毒，但若與方才那類藥粉相疊，便會使人奇癢難忍，滿身長疹。她方才看見傅棠用滾水燙了杯盞，杯沿上的藥粉定然已被沖洗乾淨，可她篤定傅棠不會想到，那藥粉不止塗在杯沿上。在傅棠方才起身敬茶時，雛霜已趁機在她椅側的扶手上也抹了一層薄薄的粉末。只待傅棠用過清神膏後，只消一坐，便有場好戲可看。
傅棠見傅如芙臉上那副關切的神情，心中已有防備。她方才換掉鄒嬤嬤的茶，傅如芙必定懷恨在心，此刻忽然拿出什麼清神膏來獻殷勤，只怕這盒子裡裝的東西，比方才那盞茶中的還要要命。
傅棠正要開口婉拒，鄒嬤嬤卻忽而開口道：“二小姐這清神膏倒是精緻。只是老身記得，從前在宮中時遇見端得太醫曾提過一嘴，說這清神膏裡常加銀丹草與麝香，雖能提神醒腦，卻與女兒家的體質相沖。明日便是長公主的樂宴，若用了這東西，夜裡反倒容易心神不寧，輾轉難眠，次日起來氣色不佳，反倒誤了正事。依老身之見，二小姐還是暫且忍一忍，待樂宴過了再用不遲。”
傅如芙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精彩。她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抖，幾乎要將那薄胎瓷捏碎。這老虔婆，竟敢當面諷她不懂分寸，還是在傅棠這個鄉下丫頭面前！
雛霜在一旁不住地使眼色，幾乎要將眼珠子瞪出來，傅如芙這才硬生生將那股衝到頭頂的火氣壓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副僵硬的笑容總算和緩幾分，只是聲音仍有些發緊：“多謝嬤嬤提醒，我這便叫下人好生收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