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可別開心得太早
傅如芙說完,將茶盞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時裙襬帶起一陣風,連禮數也顧不上週全,便快步出了花廳。走到門口時,她回頭冷冷掃了雛霜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讓雛霜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連忙低著頭跟了出去。
簾子落下,細碎的珠玉碰撞聲在安靜的廳中迴盪了幾息,才漸漸平息。花廳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鄒嬤嬤與傅棠二人,倒有幾分說不出的寧靜意味。
鄒嬤嬤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傅棠一眼,不再多言。
傅棠垂下眼簾,心中卻已明白。這位鄒嬤嬤,不僅是宮裡的人精,而且已經站在了她這一邊。今日兩番交手,她雖然沒有吃虧,但傅如芙眼下沒有得手,後時不定什麼時候發難,需得更加留心才是。
又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傅如芙竟又回來了。她臉上已重新掛上了嬌俏天真的笑容。她在原位坐下,與鄒嬤嬤說話時語氣依舊親熱,卻連眼角都不曾往傅棠那邊掃一下,只當這屋裡根本沒有她這個人。偶爾鄒嬤嬤開口問話時傅棠開口應和幾句,傅如芙便自顧自地接上自己的話頭,那些冷落蔑視無孔不入。而她身後的雛霜再不若之前那般昂首,似乎刻意避著人般站著,並不抬頭。
青籮方才得了傅棠示意跟出去瞧了一眼,聽見些不甚清晰的聲響。此時回來站在傅棠身後,目光掃過雛霜的手腕,果不其然看見她衣袖邊緣露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似是被什麼東西勒打過的痕跡,痕跡斑斑。青籮低聲說了幾句,傅棠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又過了一會兒,見時辰也不早了,鄒嬤嬤便起身告辭。傅如芙今日接連受挫,也沒了繼續演戲的興致,只敷衍地客套了幾句,便讓雛霜送客。傅棠也順勢起身,跟著鄒嬤嬤一道出了菡萏館。
走到院門外時,鄒嬤嬤轉過身來,自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塞進傅棠手中。
那玉牌不過寸許大小,通體素白,觸手溫潤。
傅棠看著上面同母親密信上如出一轍的鐫刻紋樣,不由一怔:“嬤嬤,這是......”
“這枚玉牌是老身故人所贈。”鄒嬤嬤落在玉牌上的目光帶著幾分淡淡的悵然,“明日長公主設宴,持此牌者可在席間自由行走,不受約束。大小姐若想查什麼事,或是見什麼人,約莫用得上它。”
她抬起眼看向傅棠,釋然一笑:“故人已去,空留舊物,不過是平添念想罷了。不如給了大小姐,也算物盡其用。”鄒嬤嬤不等傅棠拒絕,又道,“樂宴之後,大小姐若有空閒,不妨來西角門的茶寮坐坐,聽老身說一說陳年舊事......畢竟你母親同老身,曾是多年好友。”
傅棠握著玉牌的指尖猛然收緊,但當她按捺下繁複心緒想要追問時,鄒嬤嬤卻悄然已離去。
“小姐,這可真是老天襄助咱們!”回到秋水閣,青籮掩上門,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歡喜,欣然道:“奴婢原還擔心小姐頭一回赴這樣的宴,人生地不熟的,怕被人刁難,如今有了鄒嬤嬤照應,奴婢這顆心總算放下了一半!”她圓圓的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笑意,彷彿已經看見了傅棠在樂宴上大放光彩的模樣。
傅棠輕輕撫著那塊玉牌,指尖摩挲過那曾在母親密信以及東宮書冊中出現的紋樣,冷靜的審慎道:“青籮,莫要高興得太早。你且細想,鄒嬤嬤從前是何等人物?”
“她曾是皇后身邊的女官,在宮中沉浮數十載,歷經兩朝風雨,什麼樣的人情世故沒見過,為何頭一回見我,便這般照拂?”
青籮被她這一問,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眨眼思索片刻,也有些困惑起來:“小姐說得是......奴婢方才只顧著高興,倒沒細想這一層。但鄒嬤嬤與柳姨娘既然是舊識,那她幫襯小姐,不是理所應當的麼?”
傅棠搖了搖頭,將玉牌輕輕擱在桌上:“母親故去時從未與我提過有這樣一位舊交。但若鄒嬤嬤與母親當真是舊識,今日也來得突然了些。嬤嬤今日在菡萏館對我另眼相看,當著如芙妹妹的面屢次維護我,這固然是好事,但待夫人得知此事,會如何想?”
青籮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低聲道:“夫人會以為......小姐得了鄒嬤嬤的青眼,增上一重靠山,會更加忌憚小姐。”
“正是。”傅棠道,“所以今日鄒嬤嬤對我的這份照拂不可張揚,反而要壓下去。需讓旁人覺著鄒嬤嬤今日對我客氣,不過是看在父親與母親的面子上,礙於情面不好苛責罷她真正用心打磨的,是如芙妹妹才是。”
青籮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奴婢明白了,那奴婢這便去散些訊息,把今日的事圓上一圓?”
傅棠沉吟片刻,道:“玉牌的事不便讓人知道。你便說我與鄒嬤嬤頭一回見面,想著該備些謝禮,便挑了一塊玉送過去,但鄒嬤嬤沒收便走了。我回來後覺得面上無光,見那塊玉礙眼,惱羞成怒摔碎了。”她道,“你去將父親昨日送來的那盒玉里頭挑一塊成色差不多的出來,一會砸碎了,也好有個由頭。”
青籮連連點頭,又有些心疼地道:“那可白瞎了一塊好玉。”
傅棠微然一笑:“渡河舍筏,自是值當。”
青籮聽了,也不再心疼那隻鐲子,鄭重地點了點頭:“小姐放心,奴婢這就去辦。”
青籮推門出去後,傅棠重新拿起那枚玉牌,在指尖輕輕翻轉著。
溫潤的玉質貼著肌膚,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她將貼懷放著的那枚石佩也取了出來,兩枚物件並排託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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