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再入九重東宮裡
尋常紙張透光看去,不過是一片勻淨的薄明,或可見抄紙時竹簾留下的橫豎簾紋。只這紙不同。她將信紙捧近了些,只見簾紋紙骨間,已然織入極細的絲線。
那蛛絲般的細線在透光下泛著極微的潤澤,橫縱連斷,似是依著某種嚴謹的法度織就。她緩視而過,心中默數。橫六縱十,以天干標目,地支作序,六十甲子的名目一個個浮上來,每一格交匯處都編著極細小的數目字,章法一同。
傅棠諦視許久,倏忽想起柳氏曾與她閒話時提過的一種法子。古來軍中將領若用正式公文往來容易洩漏軍機,但派心腹口頭傳達又恐人心善變。因此便行前約詩為底本,將軍情代指編入其中,每一條配一字為暗號。大將與偏將各執此詩,若需彙報軍情,則查取所配之字寫入尋常信件,再加蓋約定印記。如此一來,即便信札為敵軍所獲,旁人觀之也不過是普通來往,無從窺其機要。
她將信紙緩緩翻到背面,透光再看,那紋路愈發清晰,竟與昨日那夢裡她無意間在案頭上翻開的冊本圖示如出一轍。
傅棠只覺一股涼意從指尖直竄到後脊。母親一個被趕出侯府多年的婦人,怎會用上東宮的冊子來做這簾紋造密的法子?
她將信紙疊好,貼身收回懷裡,心跳如鼓......或許,她與那東宮太子的牽連,並非偶然?
這一念頭的出現令傅棠心中遽然一跳,可也不免回想起那如夢一般的經歷來。
她取出衣襟中掩藏得嚴嚴實實的石佩,捧至手心。
石佩約莫寸半長短,呈橢圓微扁之形,通體青灰,質地溫潤卻不甚通透。石面未經繁複雕琢,只依著天然紋理略作打磨,隱約可見幾縷深青色的脈絡蜿蜒其間,如雲似霧流斷山間。佩首處穿一小孔,繫著一條褪了色的舊紅繩綁的絡子,繩股磨得光滑發亮,看得出年歲久遠,卻被主人妥帖愛護著。整塊石佩握在掌中,初觸微涼,片刻便與體溫相融。
傅棠自今日醒來凝神細瞧這物許久,並未看出什麼端倪。這石佩是她自幼便帶在身邊的,也曾一時好奇追問過來歷,母親卻總露出一種令人悲傷懷念的神色,告訴她這是故人所贈,定要愛若珍寶。她原以為是寧安侯從前所予,相見時也曾刻意掛於腰間,但並未引人注意,只得暗自嘲諷後,傅棠便知不是他了。
可昨日一遭,她卻借這石佩魂入東宮,其中緣由,令人琢磨不通。
傅棠垂眸凝視掌中石佩,日光透過窗欞灑在其上,映出暗暗流轉的光澤。指尖輕輕摩挲過石面,彷彿還能感受到先前那股奇異的溫熱。她心想,自己幼時連同昨日那一遭,究竟是偶然,還是......
她一手撫住胸口,貼著那信紙,心緒竟是稍定下來。母親留下的信中密藏,底本又與那東宮有關聯,而以她之血染佩,便能再入一回......傅棠攥緊了石佩。她知道此舉荒唐,貿然再試無異於以身涉險。可那東宮之中的一切太過真切。若那些記憶並非夢境,那她或許真的曾以另一種方式,活在那人身體裡。
傅棠聽著外頭擁擠促狹的婆子嘟囔聲,心中某個念頭漸漸堅定起來。與其被困在這侯府之中任人擺佈,倒不如藉著手中之物去探一探外頭。
敲定心思,傅棠抬起手來,只見手背上被傅如芙指甲劃出痕痕血跡已然癒合。昨夜的傷口本就不深,經過一夜,血跡乾涸,結成一道褐色的薄痂,橫在細白的皮膚上。
她垂眸看了片刻,指尖搭在手背上頭,轉瞬陷進血痂邊緣,用力一揭。痂皮脫落,露出下面鮮嫩的肉和著血珠沁出,先是小小一粒,繼而匯成一線,順著掌心的紋路蜿蜒而下,溫熱而黏膩。翻過手來,那血淌過指縫落入另一手掌心握住的石佩之上,頃刻便被那青灰色的石面緩緩吸收,如同渴飲般,源源不竭。
傅棠咬著唇沒有出聲,她另一手緊緊握住石佩,隨即闔上眼跌入床榻中,放空心神,任由意識一點一點沉下去。疼痛似一股繃緊纏繞的線,徑直牽著傅棠的意識往深處墜。她不去抗拒,任由那股力量拖拽著她。
不過須臾,天旋地轉。
東宮,蕭元照正倚在崇文殿內間的榻上看書。春日下晝日頭柔白,自從直稜鏤花窗格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殿內沉水香的氣息若有若無,燻得人昏昏欲睡。
陳吉佝著身子進來,腳步壓得極輕。他在榻邊站定,斟酌著怎麼把事稟上去,一時竟不敢開口。
蕭元照把書翻了一頁,頭也沒抬:“怎麼說?”
“陛下很高興,說殿下肯上心就是好事,當即就命......”
蕭元照打斷他:“不是這個。”
陳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壓低聲音:“殿下放心。沈大人那邊已經派人將京中內外守住,樂宴那日必不落下一人。”
“越快越好。”蕭元照把書擱下,輕揉眉心,“著人同姑母說一聲,將名冊一併送來東宮。”
陳吉欲言又止,想說這不合儀制。名冊當由長公主過目後呈太子預覽,哪有提前送到東宮的道理?可他偷眼瞧了瞧太子殿下,見對方已經把書蓋在臉上,一副不想再多說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才回過味來:殿下平日萬事不問,連早朝都懶得去,這回不但主動應下長公主的宴邀,還把日子往前推,又命禁軍的沈大人親自派人守著,怎麼都不似是心血來潮有了選妃的念頭,倒像是......期待已久地要抓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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