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芸臺書蠹美人香
芙蓉軒偏在侯府東路一頭，與正在修繕的秋水閣相隔不遠。木芙蓉還沒開，滿院只有深深淺淺的綠。
傅棠在書房。書案上筆墨紙硯倒是俱全，只是書不多，一架黃花梨書架只擺了七八函線裝書，多是充數的詩詞之類。
青籮進來時，傅棠隨手卷了一冊書在手中，合目養神，一字未看。直到青籮走近，低低喚了聲，她才緩緩抬起眼來，將書卷擱在膝上。
“姑娘，奴婢從哥哥那兒得了訊息。”青籮壓著聲音，面上帶著幾分急切，“夫人後日要帶二姑娘去長公主的宴席，說是要送二姑娘入芸臺呢。”
“芸臺？”傅棠眉梢微微挑起，示意她繼續說。
青籮忙道：“小姐初來京中，有所不知，這芸臺乃是先皇后親手創立的女子學府，乃是國子監的附學，專收官家女兒，其中教授皆請宮中大家，凡能入臺結業者，皆是才名在外，便是議親都比旁人多一層底氣。”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平：“可這芸臺入學是有名額和時效要求的，還得正兒八經地考試。二姑娘自小在家中請了西席精心教導，詩書禮儀樣樣拿得出手，自然不怕考。可夫人這分明是偏頗......姑娘您也是侯府的小姐，論理也該有份的，可夫人壓根兒沒提過讓您去的話。況且......”青籮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看了傅棠一眼，“況且姑娘初來乍到，京中的書本功課怕是還沒來得及拾起來，夫人便更不會替您張羅了。”
傅棠聽完，將手中書冊放回架上，神色淡然：“無妨。”
“夫人送妹妹進那芸臺，自然不是讓她讀書明理。不過是為著替她鑲一層金罷了。”她指尖輕輕拂過旁側書脊，視線極快地掠過，語帶了然。
青籮是個一點就透的，聽到這裡卻露出幾分疑惑的神色，遲疑道：“可奴婢記得，在姑娘回來之前，府裡從未提過要送二姑娘去芸臺的事......怎麼姑娘前腳剛進府，夫人後腳就張羅起這個來了？”
傅棠一笑，目光平靜中帶著幾分洞察：“我雖是個從外頭接回來的，可到底是侯府的小姐，父親開口，將我記在夫人名下，便是嫡女。若我再有些出息，外頭的人少不得要將我與她放在一處比較。夫人豈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她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況且，前幾日賞花宴上那場亂子，雖被壓了下去，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名聲到底不好聽。這會兒趕在長公主的樂宴上放出要去芸臺唸書的風聲，一是搏個上進知禮的美名，二是把旁人的注意力從那些閒話上引開。”
青籮聽了已然明白了個八九分，但看傅棠渾然不在意的模樣，仍不住問道：“那姑娘就這麼由著她們？”
傅棠笑了笑，“急什麼，日子還長著呢。”她目光落在手邊那幾卷書上，吩咐道：“這些書擱在這處扎眼，你若喜歡，便自拿去看。”她如今在旁人眼裡還是個不識字的，屋裡擺著這些東西，反倒惹人起疑。
青籮應了一聲，連忙上前將那幾卷書收攏起來，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書架和案頭，便抱著書退了出去。
不同於芙蓉軒這邊主僕清靜，西邊的菡萏館卻正是鬧得不可開交。
傅如芙昨日被傅如雲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心中又委屈又窩火，回到自己院裡哭了半宿，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次日一早便起不來了，貼身婢女雛霜在帳外喚了好幾回，她都只翻了個身，含糊應一聲又沉沉睡去。
待到日上三竿，她才猛然驚醒，睜眼便問：“什麼時辰了？父親可回來了？”
雛霜連忙上前服侍她起身，低聲道：“姑娘，辰時都過了。侯爺昨夜便回了府，只是......”
“只是什麼？”傅如芙一邊由著雛霜替她梳頭，一邊從銅鏡裡睨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父親回來了，你們今日怎麼不早些叫我？”
雛霜手上的動作一滯，小心翼翼地答道：“姑娘息怒......奴婢想著姑娘昨日睡得晚，便沒忍心早早叫醒姑娘......”
傅如芙皺了皺眉，倒也沒多想。她匆匆洗漱更衣，又對著鏡子仔仔細細拾掇了一番，想著待會兒去見寧安侯時，定要打扮得體體面面的，再隨口去告那庶女一狀，教她失了父親的歡心。收拾停當後，她便帶著雛霜往正院去，誰知到了院門口便被攔了下來。
守門的小廝賠著笑說，侯爺正與幕僚議事，吩咐了誰都不許打擾。傅如芙碰了一鼻子灰，心裡老大不痛快，又轉頭去找王氏。
到了王氏院外，伺候婆子迎出來，為難道：“二姑娘來得不巧，夫人昨夜沒歇好，今早起來便有些頭疼，剛喝了藥躺下，吩咐了誰都不許打擾。姑娘要不先回去歇著，等夫人好些了再來？”
傅如芙連著吃了兩次閉門羹，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可她到底還記得昨日傅如雲的教訓，不好當場發作，只得沉著臉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越想越憋悶。父親忙碌也就罷了，連母親也尋了由頭將她晾在外頭，這未免也太巧了些。傅如芙停下腳步，扭頭看向雛霜，目光裡帶著幾分狐疑：“你說，他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雛霜早被王氏和傅如雲吩咐過，此時自是低著頭，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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