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她竟有這般心思
傅棠端坐著看她,道:“說罷,你聽見了什麼?”
琉璃又挪近幾步,緊張道:“奴婢方才去小廚房拿點心時,路過倒座房那邊,聽見一個小丫鬟在與人閒聊,說是今日沈御史走後,跟周嬤嬤和人在角門處說了好一會兒話。那小丫鬟還說,周嬤嬤回來後臉色不太好,吩咐底下的人這幾日嘴巴嚴實些,別亂說話,否則劉婆子就是下場。”
傅棠視線不動聲色地移向那碟桂花糕,眼睫微動。
琉璃見她神色似有動搖,又絞盡腦汁想了幾句,急切道:“奴婢想著,從前照顧小姐的劉婆子出了那樣的事,死得不明不白的,小姐心裡定然是不好受的。若小姐真想查明劉婆子的死因,奴婢願替小姐奔走打聽!周嬤嬤那邊的人雖然嘴嚴,但奴婢在府裡待了這些日子,也認得幾個說得上話的人,興許能問出些蛛絲馬跡來。”
她說完,又垂下頭去,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眼角卻悄悄往上抬,偷覷著傅棠的反應。
琉璃心裡卻想,傅棠剛回府不久,除去被寧安侯指派來的青籮,劉婆子是她身邊唯一稱得上親近的,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她心裡必定憋著一口氣。此刻自己把周嬤嬤與沈御史私下會面的事抖出來,又暗示劉婆子的死與周嬤嬤有關,傅棠聽了必然會對周嬤嬤心生怨懟。只要傅棠一時衝動,讓她去查劉婆子的死因,她便能借著查案的名義在兩邊周旋。既能在傅棠這裡討個功勞作底,又替夫人探清秋水閣這些人的虛實,真真是一舉兩得。
她雖是王氏一手安排進府的,一家子的身契都捏在王氏手裡,可她不甘心只當個任人使喚的丫鬟。她年輕,有幾分姿色,腦子也活絡,憑什麼要在秋水閣裡熬到人老珠黃?若能借著這次機會在傅棠這邊立下功勞,再拿著傅棠的把柄去王氏那裡邀功,兩頭討好,說不定就能跳出這丫鬟的命。至於周嬤嬤,一個尖酸刻薄,不討人喜歡的老婆子罷了,利用一下又何妨?
傅棠聞言,果真露出感激的神色來:“你倒是個有心的。起來吧,這事我知道了。你今夜來既來報信,我自是不會虧待你,往後若再有這樣的風聲,便仰仗你隨時來報。”
琉璃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磕了個頭:“奴婢明白!奴婢此後一定盡心竭力替小姐辦事!”
傅棠應首,示意青籮將她送出去。
待門重新關上,青籮回到傅棠身邊時,不禁輕輕笑出聲來:“小姐,這琉璃的話倒是有兩分可信。”
不過也只此兩分,再多便沒有了。
傅棠將桌上那一碟桂花糕輕輕推開,淡然道:“她是夫人那邊的人,特意拿這件事來賣好,不過是想試探我的反應。若我真被激得對周嬤嬤生了怨懟之心,一氣之下去找夫人理論,那便正中她們下懷了。到時候周嬤嬤便可反咬一口,說我是因為劉婆子的事懷恨在心,故意構陷於她,還會在父親面前落下一個睚眥必報的印象,失了他的歡心。”
青籮微微一驚:“那琉璃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無妨,”傅棠道,“她既然想看我對周嬤嬤動手,那我便讓她以為我真的動了手便是。不過,刀從何處落下,可就說不準了......”
青籮拊掌一笑,眼中帶著幾分狡黠的快意:“多虧小姐你神機妙斷,早便派奴婢和哥哥去將那小廝的蹤跡報到順天府了。琉璃今夜巴巴地跑來告密,還以為自己拿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訊息,卻不知她嘴裡說的那些話,本就是咱們親手遞出去的餌。她口中那個與周嬤嬤私下會面的小廝,早就跪在順天府的大堂上,把周嬤嬤如何指使他去教唆旁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往外倒呢。”
傅棠問:“那小廝的事,辦得可還順利?”
青籮笑著接話:“奴婢昨日便摸清了那小廝的行蹤,叫人趁著夜色將他堵在了賭坊門口,三兩句便唬得他慌了神。哥哥告訴他,周嬤嬤那邊已經自顧不暇,若他不先下手為強,遲早要被人推出去當替罪羊。那小廝一聽,嚇得連夜跑去順天府投案,把周嬤嬤如何給他銀子教他去慫恿那幾個公子哥兒去別院鬧事,事成之後又如何讓他躲幾天風頭的事全都招了個乾淨。”
“她若知道了真相,只怕要氣得跺腳。費了這麼大心思來告密,結果說的全是小姐您早就安排好的事。”青籮忍俊不禁。
“她願跑這一趟,倒省了我不少事。”傅棠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淺,卻帶著幾分從容的篤定:“只是她回去之後,未必會立刻將她所做之事盡數稟報回去。琉璃入府未久,資歷尚淺,今夜一來便主動告密,急於輸誠,正院那邊若知曉了,反倒要疑她兩頭討好,心性不定。那琉璃多半隻會揀些無關緊要的話先遞過去,探一探口風。既如此,咱們反倒不必急著做什麼,讓她自去掂量。待她兩頭都討不著好時,自會再來尋我們。”
青籮聽得連連點頭,又想起什麼,小聲問道:“那小姐,除了琉璃,那個芳草......咱們還留著嗎?”
傅棠沉吟片刻。琉璃心思浮動,急於出頭,反倒容易拿捏,那芳草倒是謹慎......今夜除了在門外送東西,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了。況且,王氏身邊素來不愛用丫鬟,芳草年紀輕輕卻能在她手底下待上這麼些年,光是這份能耐,便不容小覷。
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慎的考量,緩緩道:“先留著吧。有琉璃在前面蹦躂著,芳草若有異動,自然會露出馬腳。若她真是個安分的,那秋水閣裡多一個老實做事的人,也不是壞事。”
傅棠神色間露出一絲淡淡的倦意:“今晚辛苦你了。夜裡警醒些,把門守好,莫讓人近了這屋子。”
青籮神色一凜,鄭重點頭:“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傅棠又道:“我明日一早要去給夫人請安,你早些喚我起來。頭一日晨省,自不能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