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般剛放暑假或者快放暑假的時候，收麥子，那會兒收割機還很少，基本都是人工鐮刀割，戴著大草帽，彎著腰，麥子扎一捆一捆往地頭抱，裝平車上人工拉或者套個騾子，比較原始的方法，收完要曬，上曬場，在太陽底下金燦燦一片，拖著大石滾來回壓，脫殼時候全是揚塵，容易渾身刺撓······”
陳眠在姜回予的聲音裡慢慢閉上了眼睛，他確實很疲憊，這會兒環境單一又舒適，她的聲音包裹著。
“小溪裡的水在大太陽下會是溫的，我有過一隻很怕洗澡的小狗，它很愛奔跑，它怕家裡的所有人，不肯被摸，應激時候咬過我二大爺家的兒子，他特煩人，我覺得活該，放心，他倆都沒死······”
陳眠笑出聲，“好。”
“我會帶它去田裡玩，它會讓我摸，我會引著它，抓住它，把它扔進溪水裡游泳，它遊很好，就是不肯主動下去，每次都玩這種強制手段，它依舊會信任我，所以它算是喜歡這麼玩？”
“應該是。”陳眠問，“然後呢？”
然後家裡為了突破計劃生育的防線，要搬家，要隱蔽，姜回予開始在親戚家流轉，她都沒人管，更何況那隻狗，它被留給了奶奶，她並不喜歡狗，還為它咬過自己的寶貝孫子記仇，她講它跑丟了。
那時候，它大機率是出了院門，被偷狗的抓走了。去鄉下毒狗、偷狗的在九十年代裡，特別多。
在它之前，還有隻小黑，在冬天流鼻涕，村裡有獸醫站，它的命運進不了獸醫站，姜回予說拿自己過年的壓歲錢給小黑看，賀月梅不答應，“那是你的錢嗎？不是我們給你的嗎？”
當著姜回予的面，一大早賣給騎著摩托車來吆喝收狗的人，賣15塊還是20塊，夠割塊豬肉吃兩頓。
它被鐵叉子叉著脖子硬塞進籠子裡蜷縮，可能是虛幻的記憶構成，姜回予一直覺得記得最後一面，它溼漉漉的眼睛，和流一點鼻涕的小鼻子。
姜回予沒說這些，因為陳眠睡著了，他的呼吸聲輕且緩，姜回予放低自己的呼吸聲，去捕捉他的生命起伏。
真的，這些都不算大事，與賀月梅生病住院沒得比，可是太多了，太多事情都得掐頭去尾，單獨去篩一點明亮的光點。
最後一次在鄉下，是2007年專程回去，奶奶死了，從此之後，姜回予再沒去過小時候成長的那一塊小小土地。
小小的姜回予，帶著小狗四處亂竄的，她也早已經不存在於那裡。
陳眠睡睡醒醒，車子大部分是勻速，有停下的時間，大概是進了服務區，他企圖掙扎出來，可姜回予安撫他，“沒事，你睡。”
按陳眠，他會做拖延，甚至會想在中間地帶找個城市過夜。
姜回予沒有這種想法，她討厭突發的一切，她能處理，但是討厭至極，陳眠睡了挺久，姜回予覺得很好，她不想再聊家裡的事情，聊別的，新鮮的也不多。
他睡醒後要接手，姜回予問：“是不是你一個人開過來的？”
陳眠沒回答，姜回予說：“那歇著吧。”
陳眠開始跟她亂說話，講一些他的學徒生涯，講自己的小徒弟，講門面房的租金，他有什麼特別好用的工具，問姜回予會不會換胎，姜回予說沒機會，他又說：“有機會教你。”
姜回予說：“有部電影裡講，有朝一日就是從不會到來。”
陳眠說：“那明天就學。”
明天，誰知道明天會有什麼事情。
到鳴州地界，再往誼水，很快了，陳眠不捨得，會不會到了誼水，姜回予就要下車。
姜回予先去了駱雲山家的小區，在樓下看到光亮，他的身影，在陽臺上澆花，陳眠說：“你上去打個招呼。”
挺晚了，駱雲山沒睡實屬罕見，可能剛洗完澡。
姜回予調轉車頭，“跟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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