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冬深處走,林子裡的風從涼變成了刺骨,洞外的世界灰撲撲的,連鳥叫都少了大半。
你和灰鱗之間,有太多白沉插不進去的東西。
那是他沒辦法偽造的。比如你會在灰鱗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偏過頭去聽,因為你知道他話少,每一句都值得撿起來。
比如灰鱗把獵物遞給你的時候,你的手會自然而然地碰到他的指尖,不會像接過白沉遞來的果子時那樣客客氣氣地說“謝謝”。
比如有一天傍晚,你在洞口喊了一聲“灰鱗你看,那片雲好像一條蛇”,喊完之後你自己愣住了——這句話你從前也對灰鱗說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還沒有被丟下的時候。
灰鱗抬頭看了一眼天,說“不像蛇,像條蚯蚓,跟你差不多”,你氣得拿尾巴甩了他一下,他也沒躲。
你們笑完之後,你才想起來回頭看一眼洞裡。
白沉坐在角落的苔蘚上,手裡的草編玩偶被捏得有些變形。他衝你笑了笑,還是那種柔柔和和的笑,說“外面冷,進來吧”。
你“嗯”了一聲高興地爬回他身邊,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笑只浮在他的嘴角,沒有抵達眼睛裡。
灰鱗知道你的所有事。這種事你也是慢慢才發現的。
有一天你蹲在溪邊發呆,想起從前在族裡被人嘲笑,心情低落了些,灰鱗從你背後經過,腳步頓了一下,說:“又在想那些沒用的。”
你沒回頭,悶悶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因為你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蠢。”他在你旁邊坐下來,尾巴不輕不重地和你碰到一起。
你偏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冬日的薄光裡顯得比平時柔和,墨綠色的眼瞳望著遠處的溪水,裡頭藏著你讀不懂的深意。
你當然讀不懂。你不知道他從前就一首在看你。
所以他當然知道。你的每一個表情對應哪一種心情,他比你自己都清楚。
白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不說。他從來不說。他還是每天對你笑,幫你把洞口的霜掃乾淨,在你冷的時候張開手臂讓你鑽進來。
你還是會鑽的,他的懷抱永遠那麼暖。只是你自己沒注意到——你鑽進來的次數比從前少了。
有時候灰鱗在洞口叫你去看一隻不冬眠的松鼠,你就興致勃勃地跑出去,在石頭上仰著脖子看半天,灰鱗站在你旁邊,低頭看著你認真的側臉,眉眼間的冷意會化開一小片。
白沉坐在洞裡,透過洞口那道窄窄的縫隙看你們的背影,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揪著鋪在地上的苔蘚,揪得稀碎。
你不是沒有察覺。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有一天白沉忽然問你:“悠悠,冬天過後,你是不是就要跟他走了?”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臉上的表情平靜又溫和。
可你一聽就慌了,手擺得比任何時候都快:“不會的!我不會丟下你的,我說過我們要一起生活!”
你急得尾巴都打結了,語無倫次地跟他解釋,說灰鱗是族人但不是你想跟他走的那種關係,說你的洞穴永遠有他的位置,說等到冬天過去春天來了,你就幫他找回他的族群,他就可以和自己的族人團聚了。
“你幫我找回族群?”他的耳朵垂下來一點,那雙深紅色的眼睛像是被陰天吃掉了一層光澤。
他微微側過頭,嘴角向下彎了一點點弧度,不多,剛好夠讓你心疼得揪起來,“悠悠,你是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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