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你是被腿上的鈍痛鬧醒的。
掀開被子一看，從膝蓋到腳踝那一截皮膚上盤著一圈一圈的青紫色痕跡，像被什麼藤蔓之類的東西勒過一整夜。
你盯著那些淤痕看了幾秒，昨晚水池裡那種冰冷的水湧進口鼻的感覺又浮上來了，你打了個寒顫，把被子蓋了回去。
那條魚就是個漂亮瘋子。你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把那句話在心裡又嚼了一遍，覺得自己這個結論下得無比正確。
那種瀕死的窒息感你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手指攥著被角，指節微微泛白——昨天他攥著你手腕往下拖的時候，你甚至聽見了自己骨頭的響聲。
你決定先離他遠點，保命要緊。反正輪崗一年，又不是非要天天往他跟前湊。
腦子裡浮現出另一張臉。紫色的眼睛，蒼白的，懨懨的，照片裡那個像是隨時會消散在水裡的人形。賽拉斯。
那個接待員說沒人敢接他的原因很奇怪——接管過的研究員都活不長，但查不出任何問題。
你記得自己當時聽完覺得離譜，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發涼的感覺又爬上來了。
但你今天還是決定先去他那裡一趟。澤爾那邊暫時不想碰了，總不能一天什麼工作都不做。
水母樣本應該比人魚好採，你安慰自己，至少他不會突然把你拽進水裡。
你換好白大褂，帶上取樣工具，穿過走廊的時候特意沒往澤爾那個方向看。
路過那個水母池的玻璃門時，你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這間實驗室比澤爾那邊小一些，燈光也調得更暗，大概是為了配合水母的習性。
玻璃缸嵌在牆壁裡，暗藍色的水面上浮著一團半透明的生物，傘蓋緩緩開合，觸手在水裡散成極細的絲線，尖端泛著若有若無的熒光。
你走近的時候，他忽然動了。
傘蓋下面慢慢浮上來一個人形。先是蒼白的肩膀，然後是細瘦的脖頸，最後是那張臉——銀灰色的長髮貼著臉頰滑落下來，露出下巴和嘴唇。
紫色的眼睛緩緩睜開，像是早就知道你要來似的，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你身上，沒有驚訝，也沒有好奇，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你。
你愣了一下。
他和照片上不太一樣。照片裡的他看起來更鮮活一些，眼睛裡有光，神態雖然懨懨的但至少像個活物。
而眼前這個——太蒼白了，白得像一張被水泡了太久的紙，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
他的神情空空的，像一盞沒有點亮的燈，好看是好看，但好看得令人心裡發慌。
你定了定神，戴上手套，試探性地朝他伸過手去。
“賽拉斯。”
你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帶一點點猶豫。
他歪了歪頭，紫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他動了一下——緩緩地朝你漂過來，趴在水池邊緣，乖乖地把一隻手遞了出來。
他支著另一隻手托住下巴，微微仰起臉看著你，那種目光像在看什麼新奇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錯覺，他那張病態般的臉上似乎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融化在水面的一縷光，短暫到幾乎捕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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