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甲方要換人，是有人跟張總說了什麼。小地方，沒有秘密。她去醫院的事。她絕經的事，可能已經傳到了某些人的耳朵裡。而一個女人一旦被貼上“身體有問題”“家庭有問題”的標籤，在職場上就會立刻被邊緣化，尤其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尤其是一個做銷售的女人。
“張總，我身體很好。安置房這個專案，我能拿下。”
“行，那你先跟。不過王總那邊，你自己跟他解釋一下。”張總說完就掛了電話。
蘇晚棠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
車子發出刺耳的喇叭聲，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顯得格外突兀。
想哭卻不能哭。
下午兩點，她準時出現在安置房專案甲方的辦公室裡。
甲方王總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根中華煙。看到蘇晚棠進來，他掐了煙，笑了笑：“蘇總來了？坐。”
蘇晚棠坐下，把帶來的資料遞過去：“王總，這是我們廠最新的產品報價和資質檔案，您看一下。”
王總翻了翻，把資料放在一邊，沒有看。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蘇晚棠一眼。
“蘇總，我聽說你最近去醫院了？”
蘇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例行體檢。”她說，面不改色。
“哦。”王總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蘇總要注意身體。不過我們這個專案工期緊。強度大，你要是身體吃不消的話......”
“王總，我的身體很好。”蘇晚棠笑著打斷了他，“我這幾年跑了十幾個工地，從來沒人說我吃不消。縣城裡所有做建材的，您去打聽打聽，哪個客戶的款不是我去催的？哪批貨出了問題不是我去解決的？我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我的客戶說了算。”
王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蘇總是個爽快人。行，這個專案的報價我看了，你們廠的資質沒問題，價格也合適。但有個條件，接下來的對接，你必須親自跟。換人不行。”
“沒問題。”蘇晚棠伸出手，“合作愉快。”
從甲方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蘇晚棠的後背已經溼透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潮熱。剛才談合同的時候，一陣潮熱突然湧上來，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硬撐著保持微笑，用談笑風生把那陣不適壓了下去。
她鑽進車裡，拿出藥盒，摳出一片激素藥，幹吞了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裡，苦得她直皺眉。
她灌了半瓶礦泉水，靠在駕駛座上閉了會兒眼。
不能倒下。
不是因為站不起來，是因為沒有人會拉你。你的丈夫在打遊戲，你的婆婆在背後說風涼話，你的同事在等著接手你的客戶。
所有的人都希望你倒下去，好證明他們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蘇晚棠睜開眼，發動了車。
她要活著。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
是為了讓母親在最後的時光裡，看到自己女兒真正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