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女士，”他重新戴上眼鏡，“你不是廢人。你只是病了。卵巢早衰和高血壓。糖尿病一樣，是一種慢性病。你不會因為得了高血壓就覺得自己是廢人，對不對？”
蘇晚棠沒有回答。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眼眶熱熱的。
在這個小小的診室裡，在這位陌生的醫生面前，她忽然被一種巨大的委屈感淹沒了。
這麼多天了，從拿到診斷書到現在，沒有人跟她說過這句話。婆婆說她“沒用”，丈夫問她“還能不能生”，兒子什麼都不懂。
只有這個人，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對她說了一句：
“你只是病了。”
她抬了抬頭，把眼淚逼了回去。
“謝謝你，林醫生。”她的聲音有些啞。
“先去做檢查吧。結果大概三天出來，到時候你再來一趟。”林醫生把檢查單遞給她，又加了一句，“蘇女士，我多說一句，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的。不管檢查結果怎麼樣，你都還是你。不要讓別人用你的身體來定義你的價值。”
她離開診室，去抽血。繳費。預約B超，在醫院裡樓上樓下跑了兩個小時。做完所有檢查已經快十一點了，她沒顧上吃午飯，開車往回趕。下午兩點還有個客戶要見，縣城裡最大的那個安置房專案二期要招標了，她得提前去疏通關係。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高速。兩邊的農田一片連著一片，麥苗綠油油的，偶爾能看到幾個農民在地裡忙活。蘇晚棠把車窗開啟一條縫，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飛。
她在想林醫生說的那句話，“不要讓別人，用你的身體，來定義你的價值。”
說起來容易。
在這個小地方里，一個女人被人怎麼評價，從來不是她自己說了算的。
結了婚的被問什麼時候生孩子，生了一胎的被問什麼時候生二胎，生了兩個女兒的被人同情“命不好”，生不出兒子的被人揹後說“肚子不爭氣”。
而現在，她連“生不出”都算不上了，她是“不能生”了。
這兩個詞的差別，大概只有被催過二胎的女人才懂。
“生不出”，是暫時不行。“不能生”，是永遠不行。
在這座小縣城裡，“永遠不行”這四個字，足以把一個女人釘在恥辱柱上。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公司老闆張總的電話。
“晚棠，下午的安置房專案你別去了，我讓小李去。”
蘇晚棠的心一沉：“張總，這個專案我從年初就開始跟了......”
“我知道，但甲方那邊說想換個對接人，說你是女的，不太好打交道。”張總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你最近不是家裡事多嗎？先處理家裡的事，工作上的事我再安排。”
蘇晚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了。
“張總，我跟了這個專案四個月，所有關係都是我跑的。甲方那個王總每次吃飯都是我陪的，他跟我說過好幾次，說我們廠裡就屬我最能辦事。現在突然要換人，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晚棠，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太好？”
蘇晚棠忽然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