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連窗欞上都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謝妄靠在案前,身上那件單薄的舊衫被炭火的熱度烘得微微發燙,他便隨手將衣襟扯開了些,露出鎖骨以下一小片被熱氣蒸得泛紅的胸膛。
他手裡握著筆,面前的宣紙上畫的卻不是山水…那是一隻手,手指纖細,骨節秀氣,指尖微微泛著粉,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又被誰含在嘴裡捂暖了。
他擱下筆,側耳聽了片刻。
堂屋裡隱約傳來沈蘊悶悶的咳嗽聲和低低的說話聲,然後是碗筷磕碰的細響,最後是房門合上的吱呀。
他垂下眼,指節微屈,在案桌上極輕極輕地叩了兩下。
一條碧綠的小蛇從案桌底下無聲地游上來,纏上他的腕骨。
冰涼的鱗片貼著皮膚緩緩滑動,繞著他的手腕盤了兩圈,蛇尾懶洋洋地勾著他的小指,信子輕點他虎口上那道被弓箭磨出來的薄繭。它仰起頭,頸下那片顏色稍淺的細鱗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微光,像是在等主人的吩咐。
謝妄用指腹輕輕蹭了蹭蛇頭,那蛇便舒服地眯起了眼,整個身子都軟了下來,纏在他腕上像一圈碧綠的軟鐲。
他垂眸看著它,炭火的光在他冷白的側臉上明明滅滅,那張素來清冷的面孔此刻竟有幾分菩薩低眉般的慈悲與漫不經心。
他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對掌心撒嬌的貓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喝了我的血,總該替我辦些事。去瞧瞧小娘子今日到了哪裡,見了誰,受了什麼委屈。她不肯跟我說……你去替我看。”
接下來幾日,姜穗再沒出過門。
她把自己關在院子裡,連去村口井邊打水都要先探頭張望好一會兒,確認巷子裡沒有人影才匆匆跑出去。
沈蘊讓她去學堂幫忙做飯,她頭一回婉拒了,只說這些日子身子不適。
沈蘊看了她一眼,倒也沒多問,自己夾著書箱去了。
一首捱到年節前,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來些。
這日沈蘊從學堂回來,在飯桌上忽然提了一句:“李家那邊出了事……李茂被蛇咬了,整條胳膊都爛了,請了好幾個大夫都治不好,如今正滿村找偏方呢。”
姜穗正低頭扒飯,聞言筷子微微頓了一下。
她想起那條從松枝上墜下來的蛇,想起李茂在竹林裡那張猙獰的臉,心跳快了半拍,隨即又平復下來,只輕輕“嗯”了一聲。
沈蘊又道:“雖說李茂那孩子頑劣,到底是我的學生。穗穗,你明日做些吃食,我替他送過去,也算盡了師生之誼。”
姜穗抬起頭,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看見沈蘊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懇切。
她咬了咬唇,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低頭繼續扒飯,只是筷子撥得比方才慢了許多。
委屈嗎?自然是委屈的。
那人差點欺辱了她,如今她卻要給他做吃食。
可她看著沈蘊渾然不覺的模樣,終究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知道了。”
話音剛落,廊下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謝妄端著一隻木盆從西廂裡走出來,盆裡擱著幾件換下來的衣物。
他走到井邊,正要打水,姜穗己經放下碗筷快步走了過去,伸手便去接他手裡的木盆:“謝公子,我來吧。天這樣冷,井水凍手,你進去歇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