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的主人叫韓止,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遠近不太聞名、但尚能餬口的喜神畫師。
所謂喜神畫師,說白了就是給快歸西、還尚有一口氣吊著的人畫遺像的。姑蘇城裡做這一行的不多,一是嫌晦氣,二是沒那個手藝——畫喜神不比畫行樂圖,你沒法叫坐著的人別動,也沒法讓快死的人對著你笑。你只能看,看了趕緊畫,畫到一半人沒了,那是常事,畫完了人還吊著那口氣,便是你手藝好,送得體面。
方圓三里之內,若是見到孝子賢孫蹲在門前燒引路紙錢,白紙灰被風捲得滿天飛,屋裡哭聲震天動地的,那十有八九也能在此見著韓止的身影。他總是一身素衣,夾著畫軸和木架,不騎馬不坐轎,就這麼走著去,雖然大部分時候是因為沒錢,能怎麼辦呢?畫遺像賺得太少了。
逢人無需開口見禮,只需一路低頭行至內室,手腳麻利地支好畫架。畫架支好了,人往那一坐,便像一截入了定的枯木,眼睛裡只有畫布和那張即將永遠閉上眼睛的臉。
今日畫的是一位大戶人家的娘子,畫得好,賞錢一定是多多的,想到此,韓止不禁在心裡蒼蠅搓手,也不是對逝者不敬,韓止的生死觀一向如此,人固有一死,明天死和幾十年之後死,形制是一樣的,都得橫著抬出去的。
這位夫人年不到四十,生了一雙兒女,本是好福氣的命。可老天爺不長眼,偏給了她一場不治之症,拖了三年,把好好一個人拖成了一副骨架子,如今躺在病榻上,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韓止進門前已經聽下人說了:這位娘子姓沈,孃家也是姑蘇城裡有頭臉的,嫁過來之後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沒有一處做得不好。三年前查出病症,夫君遍請名醫,湯藥不知吃了多少,總不見好。如今已是油盡燈枯,連參湯都吊不住那口氣了。
韓止踏進內室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藥味。那藥味澀得發腥,混著檀香和蠟燭燃燒的氣息,不算好聞。
病榻上的人面如金紙,兩頰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座將要崩塌的山。嘴唇乾裂起皮,顏色發烏,呼吸又淺又急。韓止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人的時辰不多了。
嘖嘖,可惜了,滿屋榮華富貴拱手讓人,再也享不到了。
韓止即刻動筆,不敢耽誤,喜神畫師需得手快,趕在斷氣前畫完都算好的,若是碰上畫到一半對面就掉了氣,家裡親眷哭天搶地地跪成一團,總要耽誤時間。畫到一半的遺像最是難辦,不上不下地懸在那裡,怎麼接都接不上。
那女子的夫君半跪在病榻前,緊緊握著娘子的手,淚眼漣漣。
“我命苦的娘子,”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老天爺對你不公啊。你為我誕下一雙兒女,操持這個家,一天福也沒享過,如今卻要舍了我們去了。”
他說著,將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順著女子的指縫淌下來,滴在錦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一雙兒女站在榻邊,泣不成聲。女兒七八歲的光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聲一聲地喊著“娘”,兒子大一些,十二三歲,站在那裡攥著拳頭,眼淚無聲地流,嘴唇咬得發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年邁的老母癱坐在太師椅上,白髮人送黑髮人。她沒有哭,只是嘴唇不停地哆嗦,兩隻手死死地攥著扶手,指節泛青,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會從椅子上滑下去。
韓止一邊落筆,一邊將這些看在眼裡,他看多了生離死別,眼淚也早在多年前就流乾了,對眼前的一切更多的是木然。
但韓止是個對自己的藝術非常有追求的喜神畫師,比如給女人畫像時,韓止總是想盡量將她們畫得美些。
人被病痛折磨到瀕死之際,面容總不會太好看。顴骨突出,眼窩凹陷,面色蠟黃或灰敗,這是真實的,但不是她們該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模樣。她們來過,活過,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認真而又卑微地度過了一生,這最後一遭,總要送人體面地走。
所以韓止多加了些紅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桃紅,點在兩頰,像冬日落雪時分從雲縫裡漏出來的一線殘陽。就那麼一絲,卻讓整張臉都活了過來。
他仔細描摹著,忽然間,筆尖頓住了。
那位娘子的手露在錦被外面,枯瘦如柴,骨節突出,皮膚薄得像一層紙,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隱約可見。這本是久病之人常見的情形,不算稀奇。
但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手背上,散落著幾處灰黑色的斑點,久病之人身上總會有些瘢痕,或是因為氣血瘀滯,或是因為長期臥床生了褥瘡,這都不算什麼。可因病生出的斑點,大都是黑紫色的,可沈娘子手上的卻是灰黑色,灰黑色,是長期砷中毒留下的印記。
韓止的手微微一頓,筆尖懸在畫布上方,將落未落。他抬起頭,重新打量那位肝腸寸斷的夫君。
這人跪在榻邊,一手握著娘子的手,一手捂著心口,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哭得很真,真到連韓止都差點以為自己方才看錯了。
可細看之下,有些東西就對不上了。長期侍疾的人,衣不解帶地守在病榻前,哪有工夫打理自己?應當是頭髮散亂,胡茬叢生,衣領上沾著藥漬和汗漬,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熬幹了的疲憊。
可這位夫君,髮髻工整,一絲不苟。髯須修剪得整整齊齊,邊緣的線條幹淨利落,像是今早才請了人修過的。衣裝乾淨,錦袍上連一道褶子都看不見,袖口和領口也沒有任何汙漬。他身上還有一股氣味。韓止的鼻子不算靈,但這股氣味太明顯了,是脂粉氣。他的娘子患病三載,早已不再梳妝。那這脂粉氣,是從誰身上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