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去國一千年》第三章 韓止推開門(1)

作者:江葵星·4天前

第三章

韓止推開門,走進鋪子。鋪子裡昏暗而冷清,韓止沒有點燈。他摸索著走到裡間,脫下溼透的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和衣倒在床上。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忽然浮現出那位娘子的臉,面如金紙,氣若游絲,手上灰黑色的斑點。還有那個夫君。髮髻工整,衣帶脂粉,眼淚流得恰到好處。

韓止翻了個身。他做了自己該做的,言盡於此,聽不聽,是人家的事,他只是一個畫喜神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聲密密麻麻的,沒有盡頭。吉利橋下的水聲也大了起來,像是整條河都在漲。

韓止閉上眼睛,在雨聲裡慢慢地,一點點沉入了昏沉的睡眠。喉頭還在痛,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該去藥鋪抓一劑藥了。

韓止的鋪子裡堆滿了佛經。不是一兩本,是滿滿當當的,從地板摞到房梁。經卷有的用黃綢包裹,有的就那麼散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紙墨氣息,還混著香燭燃燒後殘餘的檀香味,不知道的以為誤入了什麼古剎。

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唐卡神像,大大小小的佛頭拓本,密匝匝地擠在一起。佛的眼睛從四面八方看過來,垂著,闔著,半睜半閉著,有的慈悲,有的淡漠,有的似笑非笑,有的面無表情,乍一看,這不像一間鋪子,倒像是一座被人遺忘了的,供奉著千百尊無人認領的神佛的洞窟。

韓止半夜醒來,昏昏沉沉地從碗櫥中取出早晨剩下的半塊胡餅。

涼透的胡餅比石頭還要硬,且一碰就掉渣,難吃得驚人。韓止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只覺得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乾澀而腫脹。他便不吃了,將胡餅擱在碟子裡,任由它繼續風乾。

桌上是一副還未繪製完畢的《觀無量壽經變》。

畫幅很大,鋪滿了整張書案,邊角垂下來,幾乎拖到了地上。畫中樓臺亭閣層層疊疊,飛天伎樂衣帶飄飄,寶池中有蓮花化生,雲端上有佛國莊嚴。人物的衣紋用了遊絲描,細如毫髮,連綿不斷,樓閣的簷角用了界尺打底,橫平豎直,一絲不苟。

但最見功力的,是人物的面部。

韓止繪功超凡,是從小練就的。別人畫佛,畫的是形,寶相莊嚴,螺發肉髻,這是依著經書上的儀軌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像與不像,全看手穩不穩。韓止畫佛,畫的是神韻。他知道什麼樣的眉目讓人覺得慈悲,什麼樣的眼神讓人覺得被注視、被包容、被原諒。

他尤善人的面部情態勾勒,從眼角到眉梢,從鼻翼到唇線,只用三兩筆,便能讓人物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畫布上走下來,開口說話。這是天賦,不是技藝。技藝可以練,但那種對神韻的把握,是天生的。

只是今日,他沒有力氣繼續畫了。

韓止覺得頭有些痛,像有人從背後拿一塊溼透的棉布裹住了他的腦袋,然後幫他綁起來,在一旁敲鑼打鼓,強迫他收聽。

韓止又在榻上蜷縮著躺下。

榻面上堆滿了經卷和畫軸,只留出勉強容一人側臥的空隙。他躺下去的時候,後背壓著一卷《大般涅槃經》,硌得生疼,他也懶得去抽出來。頭頂是一幅巨大的白度母唐卡,腳邊摞著好幾疊拓本,《玄秘塔碑》、《多寶塔碑》,他就這樣蜷縮在層層疊疊的佛經、壁畫、拓本之中,像一個被埋葬在經卷裡的,尚未成佛的修行者。

韓止生得眉目清俊,是那種不張揚的、內斂的好看。五官單拆開來都不算出挑,但合在一起,便有一種說不出的乾淨和沉靜,像是山間的一泓清泉,一眼能望到底。眉眼間有一處不易察覺的紅色小痣,藏在左眉尾梢的下方,只有湊得很近才能看見。燭光幽微時,那一點紅便隱隱約約地亮起來,像是一朵將開未開的蓮花。此情此景,他匍匐在佛陀膝下的童子似的,脆弱不設防。

燭火還亮著,豆大的一點光,在黑暗中搖搖曳曳,那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清俊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燈光晃眼,韓止微睜開眼,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那牆面上的菩薩,竟一尊尊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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