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菩薩的眼睛開始變大，從一條細縫變成一輪滿月，嘴唇從兩片薄薄的弧線變成兩條蜿蜒的河流，螺發開始生長，一圈一圈地盤旋，從頭頂蔓延到整個畫面，像藤蔓，像蛇，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畫布上緩緩爬行。
從一個點開始，如年輪般螺旋。之後拔地而起，升高，擴張，衝破房簷，直逼天際。
又來了。韓止恍惚間抬手輕觸額頭，只覺有些燙手，他知道自己在發燒，燒得不低，但還不到要命的程度，在姑蘇這些年，他學會了一件事，病了自己扛，沒人會來照顧他，他也不習慣被人照顧。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所有的東西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它們的輪廓開始軟化、變形、膨脹，慢慢失去了本來的形狀。他眨了眨眼，想讓自己清醒一些，但那模糊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韓止知道這是幻覺，只是他無力反抗，只能放任自流。
從幼年起，他就有一個毛病，每當他身體不適、精神不濟、或者情緒極度波動的時候，周遭的事物就會驟然變成巨獸，將他合圍。有時候是佛像，有時候是房樑上的木雕，有時候是街邊賣糖葫蘆的草靶子，任何東西都有可能，在某個特定的瞬間，突然變得巨大、逼近、具有壓迫感，像一堵牆朝他倒下來。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來到姑蘇之後他也去看過大夫，大夫說是肝火旺盛，開了幾劑清心明目的湯藥，喝完也沒什麼用，後來他不肯再看了，只要他不去想，不去怕，那些東西就不會真的傷害他，它們是幻覺，他告訴自己。只是幻覺。
可知道是幻覺，和不怕幻覺，是兩回事。
此刻，巨佛林立，俯首，一尊尊佛像從他手邊的掛畫裡走出來，它們不再沉默，而是從紙面上掙脫出來，直到頭頂撞穿了房簷，直到肩膀撐破了牆壁，直到整間鋪子都裝不下它們的一根手指。它們就這樣站在韓止的周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一雙雙空洞的白目，沒有點睛。
佛像的眼睛是不畫眼珠的，留著那一片空白，讓信徒用自己的信仰去填滿它。可是此刻，那些沒有眼珠的白目，比任何有瞳孔的眼睛都更讓人恐懼。它們不是看不見，它們是什麼都看，只是不讓你知道它們在看你。
它們就這樣定定地看著腳下的韓止。
韓止在迷霧四散的佛林中飛奔。
他的腿很沉，像是陷在泥沼裡，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拔出來。身後的巨佛朝著他逃跑的方向轉動，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那種像山嶽傾覆一樣的壓迫感，它們轉動頭顱，轉動整個龐大的身軀，一步一步，追了上來。
韓止跑不過它們，他知道他跑不過它們，但他還是跑。
這是韓止從幼年起就有的毛病。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源，他隱約知道，應當與他幼年時洛陽城的那尊大佛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