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垂拱四年,女皇令薛懷義為她尋來巨型脫胎佛像。
那尊佛像形神兼備,據說是從西域某座廢棄的寺廟中挖掘出來的,歷經風沙而不朽,跨越千里而不損。佛像被安置在神都南側的明堂外,高數百丈,裸露在天地之間,俯瞰著整座洛陽城。
為安奉這尊佛像,女皇敕令韓止的父親,將作大監韓開甲,起草設計通天浮屠,待通天浮屠建成時,佛像將被塔身包裹,塔高千丈,身接浮雲,半隱在雲層之中,彷彿天外來的神靈。
人們叫它“天堂塔”。
那年韓止十歲。十歲的孩子,對“千丈”是沒有概念的,他不知道千丈是多高,不知道將作大監是多大的官,不知道女皇的敕令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父親的書房裡有好玩的圖紙,紙上畫著高聳入雲的塔,塔的每一層都有飛簷和斗拱,像一朵朵倒懸的蓮花,一層一層地疊上去,疊到紙張的最頂端,彷彿再大的紙也裝不下父親腦海中的那座塔。
那一年夏天,洛陽熱得像蒸籠。七月的夜晚,夜風從窗間鑽進來,吹進韓開甲的書房,竟有一絲陰惻惻的涼意。
半載有餘了。從接到敕令到如今,已經過去了大半年。圖稿改了又改,畫了又畫,廢掉的紙稿堆滿了半間屋子。終於,在今晚,最後一筆落下。
明日就是破土吉日。韓開甲卻久久不能入眠。
他坐在書案前,看著桌上那疊厚厚的圖紙。他知道這座塔建成之後會是什麼樣子,它將是這個世上最宏偉的建築,它將觸及雲層,觸及天穹,觸及那個凡人不可企及的,只屬於神佛的高度。
他應該驕傲,應該歡喜,在明天的破土儀式上,站在女皇的身側,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賀和天下人的仰望。
可他喜憂參半,他藉著月色,眺望遠處明堂上的巨佛。
月光很亮,亮得像一層薄薄的水銀,鋪在洛陽城的上空,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白。那尊巨佛就矗立在明堂之上,被月光照得通體透亮。
乾漆在月色下呈現出寒光凜凜,佛像的面部在月光下失去了白日的柔和,輪廓變得鋒利而突兀,慈眉善目的菩薩像,有一瞬竟然像極了一具慘白的骷髏骨架。
韓開甲打了一個寒顫,他揉了揉眉間穴位,回到書桌邊坐下,心事重重。
他的手邊,有一封信。
信封是很普通的白麻紙,沒有落款,沒有署名,只有一朵蓮花,用紅墨勾勒。那蓮花畫得並不精細,線條甚至有些潦草,像是隨手幾筆勾出來的,可偏偏是這幾筆潦草的線條,讓這朵原本應當清淨無染的蓮花,顯得格外妖冶。
韓開甲盯著那朵蓮花看了很久。他沒有拆開信,他只是拿起那封信,湊到燭火前,火舌舔上紙張的邊角,邊緣迅速變黑,化為灰燼。火焰沿著紙張的紋理蔓延開來,像一條有生命的小蛇,吞食著上面的每一個字。
他將灰燼丟進洗硯缸中。
動工當日,萬事俱備。
工匠們已經候在了工地上,幾千人黑壓壓地站成一片,鍬鎬斧鋸一應俱全,只等主官一聲令下。禁軍維持著秩序,禮部的官員捧著祭祀用的犧牲和酒醴,欽天監的博士掐著時辰,只等吉時一到,便動土奠基。
可吉時到了,主官沒到。吉時過了,主官還是沒到。
人們開始交頭接耳。將作大監韓開甲,那個主持修建天堂塔的人,那個昨夜還在書房裡整理圖紙的人,那個今天應當站在所有人最前面、代表朝廷向天地告祭的人。
失蹤了。與他一同失蹤的,還有天堂塔的設計圖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