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韓止回過頭,關上鋪子的門。他點了一盞油燈,在燈下坐了很久,久到燈油燒得見了底,
在昏黃的光線中,他想起了自己,想起十歲那年站在棺材邊,說“躺在裡面的不是父親”時,滿堂親友投來的那種目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可怕的,比刀子還利的東西,叫憐憫。
韓止是個習慣笑對苦難的人,這種人最怕的便是別人可憐他。可以是譏諷,嘲弄,惡意,但為什麼會是可憐,將他置身於一種永世不得翻身的境地裡。他和周衍之,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都是別人眼裡的瘋子,都是不值得在意的,最邊緣的存在、
韓止吹滅了燈,閉上眼睛。
月至中天,周衍之坐在院子裡曬月亮,嘴裡不停唸叨著什麼,不住痴笑。
“又圓又白,是張大餅,我總有一天吃了它。”
突然,一道黑影出現在周衍之面前,擋住了他的大餅,那人面色蒼白形如鬼魅,正是隔壁畫死人的怪人韓止,周衍之嚇得大叫起來,卻被韓止一把捂住嘴。
“喂,秀才,想不想吃烙餅。”韓止蹲下身,平視周衍之。
“餅......想吃,餅香......”周衍之道。
“那我們做個交換,好不好?”韓止拿出平生最大的耐心,循循善誘。
“交換?”周衍之不理解是什麼意思。
韓止從衣襟中掏出一份地契,是喜畫鋪子的地契,也是他在這世上的全部身家。“我用這個跟你換,換一張寫著你名字的紙,好不好?”
周衍之看了看那張紙,興趣缺缺:“不是餅,不好吃。”
韓止無奈,但還好早有準備,他掏出了一張饢餅,周衍之瞬間眼睛發亮,看周衍之的神色猶如天神降臨,搶過餅大快朵頤了起來。
“原來人傻了之後,日子便只剩下吃和睡,世上竟有如此好事,有時候我也想當傻子。”韓止看著周衍之狼吞虎嚥的樣子,竟生出些許豔羨,但他很快正色:“這張紙,能換一百張餅。你願不願意跟我換?”
“一百張餅......”周衍之愣了一下,沒有絲毫猶豫地答應:“換!”
三日後,周家隔壁的喜神鋪子悄悄地上了鎖,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洛陽城,離景臺的應募名冊上,多了一個名字,周衍之。
韓止用鋪子的地契換了周衍之的照身名帖,去臨縣官府辦了過路所需的過所,參加了離景臺的鄉試統測。
終於,韓止拿到了離景臺的入圍資格,那場統測考的是律法、刑名和體能,韓止的文測拔尖,每一道題都答得滴水不漏,武測卻勉勉強強,磕磕絆絆,全靠小時候在洛陽,學過些君子六藝,吃老本勉強湊合,兩者相均,成績依舊處於中等,閱卷官在批語上寫了四個字:中正可用。
最後的考核將在洛陽城舉行。
時隔十年,韓止重新回到了神都,馬車從定鼎門駛入的時候,正是黃昏。夕陽將洛陽城的城樓染成一片金色,高大的闕樓投下長影,從天上傾壓下來。街市上人聲鼎沸,胡商牽著駱駝走來,駝鈴叮噹,混著各種腔調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匯成一片嘈雜而充滿煙火氣的洪流。
韓止掀開車簾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他看見了天街,筆直寬闊的,從定鼎門一直延伸到皇城腳下,街兩旁種著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在頭頂交疊成一片濃蔭,將天光篩得細碎,灑在青石板路上。十年前,他看著這座城一點一點地從視線裡消失,如今,他又回來了。
韓止放下車簾,靠回車廂的陰影裡,馬車繼續前行,韓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有一層薄繭,但不是畫喜神磨出來的,那是更早以前,跟著父親繪圖籌算時,握著炭筆和界尺留下的痕跡,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馬車駛過天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間客棧門前停了下來,韓止拎著簡單的行囊下了車,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走進客棧,在登記簿上寫下了那個名字。
周衍之。筆鋒沉穩,不見一絲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