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韓止鋪子的隔壁住著一戶人家。
那戶人家姓周。原也算是一戶體面人家,在十全街開著一間紙紮鋪,兼賣些香燭元寶,逢年過節還能接幾單裱糊的活兒。周家的男人是個手巧的,扎出來的花燈比別家的都活泛,元宵節時整條十全街的人都來買。周家娘子是個溫吞性子,見誰都笑眯眯的。
他們有一個兒子,那孩子叫周衍之,是周家唯一的指望。街坊們都說,這孩子隨了他爹的手巧,又隨了他母親的耐性,讀書也好,十四五歲便過了府試,只等鄉試一搏,便能光耀門楣。周家雖不富裕,卻咬牙供著,連那間紙紮鋪的招牌都重新漆過一遍,說是等衍之中了秀才,要掛在鋪子正當中,比什麼財神爺都靈。
韓止搬來的時候,周衍之還在唸書,每天清晨從巷口走過,嘴裡揹著詩文,腳步匆匆,目不斜視,他經過韓止的鋪子時,偶爾會側頭看一眼那些煞白的燈籠,眉頭微微皺一下,像是在看什麼不該出現在人間的東西。
韓止對他點點頭,周衍之沒有回禮,一個滿心都是前程的年輕人,是沒有時間去留意一個畫遺像的鄰居的。
後來,那場大火就來了。
沒有人知道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只記得那天夜裡風大,十全街一道木結構的鋪面連著燒了七八間,周家的紙紮鋪正在正中,全是見火就著的東西。周父從火場裡搶出了賬本和幾吊銅錢,第二次衝進去的時候,房梁塌了。
周母被人從後窗拖出來,頭髮燒焦了半邊,臉上全是黑灰,手裡還攥著一把沒納完的鞋底。她蹲在街上,看著自家的鋪子在火光裡一點一點地矮下去,先沒了頂,再沒了牆,最後連地基都塌成一個黑漆漆的窟窿。
周衍之是最後一個被找到的。他躲在巷子最深處的水缸裡,缸裡的水沒過了他的胸口,他蜷縮在裡面,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那以後,他便再也沒有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街坊們都說那孩子嚇傻了,原來多機靈的一個人,可自打火場裡撈出來,便像是丟了魂似的,整個人軟塌塌地癱在那裡,目光空空洞,整日坐在巷口曬太陽,不管下雨還是颳風,就那麼坐著,嘴角掛口水,淌到衣襟上也不擦,衣襟便結了一層硬邦邦的殼,泛著陳年的酸臭味。
沒有人管他,周母瘋了之後,整日在屋子裡轉圈,嘴裡唸唸有詞,誰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有時候她會突然衝到巷口,蹲下來替兒子擦口水,擦著擦著就開始哭,哭完了又站起來,繼續回屋裡轉圈。周家的一日三餐靠街坊接濟,東家一碗粥,西家半個餅,韓止偶爾也會端一碗麵過去。
韓止有時候會在鋪子門口站一會兒,遠遠地看著他。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青衫少年,和眼前這個痴兒,在韓止的眼中慢慢重疊,又慢慢分開,他試圖在周衍之如今這張空洞的臉上,找到當年那份有稜角的意氣,卻找不到了。
如此被世俗拋棄的人,即使借了他的身份,也沒有人會在意吧?韓止心中突然萌生出這樣一個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