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石室中央跪著一隻象。四根粗壯的象腿被鐵鏈牢牢固定在地面的鐵環上,巨大的身軀呈一種跪臥姿態,像一個被強行按倒在地的巨人,再也站不起來。
即使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這隻象依然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皮膚灰黑粗糙,佈滿了深深的褶皺,象鼻無力地垂在地上,末端微微卷曲,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個姿勢。
周衍之第一次見到真實的象,他見過畫上的象,見過書裡的象,見過人們口中描述的象,可那些都不及眼前這一具沉默的、僵硬的、冰涼的屍體來得震撼。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大象的背上,捆綁著一具男屍。
男屍的面色青灰,在石室幽暗的光線中泛著一種不真實的光澤,像是用青銅鑄成的塑像。他左手五指觸地,像是佛教裡的“觸地印”,這是一種象徵降伏魔障、召喚大地為證的姿勢。
死者雙眼被挖去,兩個空洞的眼眶裡,被塞入了兩顆藍寶石,藍寶石打磨得非常光滑,折射出幽藍色的光,像兩簇沒有溫度的鬼火,從眼眶深處冷冷地注視著來人。
周衍之跟著汪固走到大象身邊。他的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間死寂的石室裡被放大了無數倍,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雙藍寶石眼睛上移開,低下頭,開始仔細端詳那具屍體。
“說說,你看到了什麼?”汪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緊不慢。
周衍之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呼吸很穩,眼神也沒有躲閃,這是他多年來畫喜神練出來的本事,面對屍體時,要像面對一幅空白的畫布,不帶感情,不帶偏見,只看事實。
“死者體格健壯,肩寬背厚,骨骼粗大,應該是從事體力勞動的人。”他一邊觀察一邊說,聲音剋制而平穩,“從屍身僵硬程度和腐敗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大約在三到四天前。石室低溫,會延緩腐敗程序,但不會完全停止。”
他繞到大象的另一側,目光落在屍體的皮膚上。
“皮膚呈青灰色,不是屍斑,是染料染色所致。死者生前被浸泡過某種青色染料,或者被反覆塗抹過。染料滲透進了皮膚,死後依然保留。”
他又看向屍體的手。五根手指因為僵硬而維持著握持的姿勢,他湊近了看,注意到指尖的指甲磨損得厲害,邊緣參差不齊,有幾片已經劈裂。虎口處的皮膚粗糙堅硬,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掌心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溝痕。
那道溝痕不是傷疤,不是天生的紋路,而是長期握持某樣東西留下的痕跡,那樣東西的把手會正好嵌在這個位置,日積月累,磨出一道凹痕。
周衍之想起了姑蘇城裡殺豬的王屠戶,他的手心偏下也有這麼一道溝痕,是幾十年握著殺豬刀磨出來的。
“他是個屠夫。”周衍之說。
汪固終於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幅度極小,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周衍之看見了,心裡緊繃的那根弦微微鬆了一鬆,又迅速繃了回去。
“還有呢?”汪固問。
周衍之吸了一口氣,伸手掀開屍體衣服的一角,他的手在觸到那件冰冷的、被染料浸透的衣物時頓了一頓,一種隱約的不安從心底升起來,像一隻冰冷的手慢慢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
屍體背部的皮膚上,赫然紋著一朵紅色的蓮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