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朵蓮花的線條精細而工整,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像是用極細的針尖一筆一筆刺上去的,顏色是硃砂紅,在青灰色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周衍之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了。
紅蓮。又是紅蓮。父親書齋灰燼裡未燒完的半朵紅蓮,神都佛寺經幢周圍硃砂寫成的紅蓮,而現在,一具被塞進藍寶石眼睛、捆綁在大象背上的屠戶屍體,背上也紋著一朵紅蓮。
這些事情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絡,周衍之感覺到了,那種感覺不是推理,不是分析,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直覺的東西,就像幼時在靈堂裡,他肯定地說出那句,“屍體不是父親”,這是一種人性的直覺,可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總會招惹來更多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煩,韓止已經長大,十年的時間讓他學會了沉默。
韓止將衣物放下來,將那片刺目的紅色重新掩蓋在灰白色的粗布之下,抬起頭,用平靜的聲音說:“沒有了。”
汪固看著他,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昏暗的石室裡亮得攝人,像是要把他從裡到外,從皮到骨看個通透。
“沒有了?”汪固重複了一遍。
“沒有了。”周衍之說。
周衍之甚至微微側了側頭,做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彷彿在奇怪汪固為什麼還要追問。
汪固又看了他幾息。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可以走了。”
周衍之躬身行了一禮,跟在汪固身後走出了石室,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他不知道汪固信了沒有。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讓汪固相信,周衍之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略通文墨、略懂辨物的普通人,不值得多看一眼,不值得多想一息。
走出離景臺大門的那一刻,天光忽然變得刺目無比。
周衍之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砸在他的臉上,燙得他幾乎有些眩暈,街市上的車馬聲、人聲、叫賣聲撲面而來,他站在那裡,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和光亮衝得有些站立不穩。
他倏然想起石室裡那具屍體背上的紅蓮。
那朵蓮花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像一團無法熄滅的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紅蓮。父親書齋裡的半朵紅蓮,神都佛寺周圍的硃砂紅蓮,屠戶背上的刺青紅蓮。
它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周衍之慢慢攥緊了垂在袖中的手,他的指甲嵌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痕,疼痛讓他從那股眩暈中清醒過來,重新找回了呼吸的節奏。他邁步走下臺階,匯入天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周圍的人從他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書生,在這座容納了萬國來朝的神都裡,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沒有人知道,這粒塵埃,剛剛在離景臺的地下石室裡,看到了又一片紅蓮的花瓣,而這朵紅蓮,正在一點一點地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