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應試通過了。
訊息是當天傍晚送來的。一張薄薄的紙箋,上面只有四個字:明日入值。沒有落款,沒有印章,甚至沒有人來當面通知,紙箋被塞在門縫下面,像是有人趁著暮色隨手一丟,便轉身消失了。
周衍之將紙箋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上面沒有任何暗語或標記,才將它摺好收進袖中。紙箋的紙質很粗,像是市面上最廉的那種麻紙,墨跡洇開了一小片,不像是離景臺這種地方該用的東西。
但他是新來的,新來的人,沒有資格質疑任何事。
離景臺的新人統一住在監內的營房裡,說是營房,其實就是一間大屋子,靠牆擺著四張硬板床。中間一張長桌,桌上永遠放著一壺涼茶和幾隻缺了口的大碗。
周衍之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其餘三個人已經在了。
第一個人正趴在桌上寫著些什麼。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把尺,握筆姿勢也端正,一看就是從小被嚴格教導過的,刻進骨子裡的端正。聽見動靜,他不急不慢地擱下筆,轉過身來。
這人雖然穿著離景臺新發的玄色制服,但一眼就能看出衣料被精心改過,腰身收窄了幾寸,下襬加長了一截,穿在身上服帖得像量身定做的。腰帶佩的是銀絲編的,不是離景臺發的制式皮帶,領口處露出一截中衣,料子隱隱浮著一層暗紋,繡了一小片青竹。面容清秀,眉目疏朗,手指修長白皙,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手。
“在下賀修遠。”他微微頷首,語氣不冷不熱。
周衍之只覺著此人天生自帶疏離,不是傲慢,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距離感,像書齋裡的一盆擺在角落的蘭花,看得見,聞得著,卻永遠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空白。
“在下週衍之。”周衍之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第二個人正躺在床上看書,躺得四仰八叉,一隻腳搭在床沿外面,另一隻腳蹬著牆,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裡,聽見他們說話,他把書往臉上一蓋,發出一陣悶悶的笑聲。
“以後都要睡一屋,這麼拘謹作什麼。”他從床上跳下來,順手把書往桌上一扔,啪嗒一聲,書頁攤開,露出封面《洛陽商志》。書頁翻得捲了邊,看得出被翻閱過無數次。
這人長了張討喜的娃娃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隨時隨地都在打什麼好主意。不是那種讓人提防的精明,而是一種天生的和氣,如走街串巷賣藥糖的貨郎,帶著一股糖瓜的甜味。
“我叫顧琳琅,長樂坊顧家,行三。”他笑眯眯地拱手,拱到一半又覺得太客氣,自己倒先笑了出來,“以後多多關照,多多關照。”
“客氣了,我叫周衍之。”周衍之投以一笑。
顧琳琅。長樂坊顧家。周衍之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長樂坊是神都商賈雲集之地,姓顧的不多,能做大的更少,他隱約想起入城時聽人提過,長樂坊最大的糧商就姓顧。
第三個人沒有參與這場寒暄。他坐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背對著所有人,正低著頭擦刀。一塊麂皮被他反覆摺疊,蘸了油,沿著刀身一寸一寸地推過去,動作緩慢而專注,刀身已經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但他還沒有停手的意思。
他頭上包著一塊深藍色的巾布,將額前的頭髮全部攏進去。新發的黑色制服被他挽到了肘部,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肌肉線條分明,上面有幾道舊傷疤,顏色已發白,看得出是有些年頭了。手背上幾處燙傷的痕跡,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暗色,長著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濃眉大眼,目光坦蕩。
周衍之主動走上前去,拱手道:“周衍之。”
那人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許鐵衣。”他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沙啞的。說完這三個字,他便低下頭,繼續擦他的刀,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許鐵衣。鐵衣。這名字聽起來不像父母取的,倒像是一個綽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