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眾人興高采烈地上了岸，撿來幹樹枝，在湖邊支起一個簡易的木架，用削尖的樹枝串了魚，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火光照亮了四人的臉。
顧琳琅的臉上還掛著水珠，一邊看著烤魚一邊偷偷咽口水，賀修遠看到他那副樣子，不僅嘴角微微上揚，平日裡很少能看到賀修遠笑，影像中他一直都是端方持重的樣子。周衍之的臉被火烤得發燙，他看向身旁的許鐵藝，許鐵衣還是那副生人勿進的樣子，只是他不再如往常一樣繃直著身體，他似乎放鬆了下來，甚至往火堆旁挪了挪，離三人更近了一些。
烤魚的香氣很快飄散開來，滋滋冒油。
賀修遠翻動著烤魚，動作不急不慢。他看了一眼迫不及待伸過手來的顧琳琅，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還沒熟呢，不能吃。”
顧琳琅縮回手，不甘心地嚥了咽口水，表情有些委屈，賀修遠有時候活像他的兄長。
既然沒有飯吃，那等待的功夫，賀修遠也不能閒著，他又去了河裡，像是玩上了癮，在水裡撲騰來撲騰去，濺起很大的水花，嘴裡還喊著：“剛才沒盡興，等我在抓一條更大的！”
“我去顧琳琅那邊看看。”賀修遠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朝周衍之和許鐵衣投來一個警告的眼神，“在我回來之前，不要偷吃。”
“知道了，知道了。”周衍之嘴上應和得飛快，像是有了顧琳琅的前車之鑑，現在乖順地像只貓。
賀修遠前腳剛走，周衍之後腳就從火堆裡抽出了兩條魚。一條自己咬了一口，燙得他直吸氣，另一條遞到許鐵衣面前。
“吃吧，不熟也吃不死人的。”他的嘴角還沾著魚肉碎屑，笑得坦蕩而狡黠。
許鐵衣看了他一眼，沒有接。周衍之便直接把魚塞進他手裡，自己捧著那條咬過的魚大快朵頤起來。許鐵衣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魚，沉默了片刻，也咬了一口。魚肉確實還帶著一絲生，但有煙火的焦香和湖水的清甜，混在一起，竟是人間至味。
兩人並排坐在火堆旁，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草地上，一長一短，交疊在一起。
周衍之注意到許鐵衣頭上的巾布溼了大半，下水的時候濺上去的，又在火邊烤了這麼久，冒出絲絲白氣，像一個小小的煙囪。
“你把巾布解下來放在火上烤烤吧，溼著容易頭疼。”周衍之隨口說道。
許鐵衣的手卻猛地抬起來，捂住了頭上的巾布，那動作快得像是在護住什麼命門。他搖了搖頭，語氣比平時更沉：“不必了，我習慣戴著。”
周衍之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沉默了片刻，許鐵衣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火焰的噼啪聲蓋過去：“周衍之，你為什麼要進離景臺？”
這問題來得沒頭沒尾。周衍之咬魚的動作頓了一頓，隨即笑了笑，搬出那套早就想好的說辭：“想求一份功名。離景臺是皇家內衛，日後辦了差事，能建功立業，衣錦還鄉。”他說得很順溜，像是背過一百遍的課文。
許鐵衣轉過頭來看他。火光在那雙坦蕩的眼睛裡跳動，映出一點不同尋常的東西：“你也是這麼想的？”他問。
周衍之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聽出了許鐵衣話裡那個“也”字，也，意味著別人這麼說過，意味著許鐵衣不信他這套說辭。周衍之垂下眼睛，咬了一口魚，含糊地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又怎知我不是。”
“那你呢？”周衍之反問，“你進來為了什麼？”
許鐵衣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衍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火焰又矮了幾分，久到遠處的顧琳琅大喊了一聲“我又抓到一條”。然後他聽見許鐵衣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我沒念過書，只有一身蠻力。我不想讓人瞧不起地過一輩子。我想憑真本事，為自己謀個好前程。”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周衍之，目光落在遠處的湖面上，月光碎在他的眼睛裡，有些晶瑩。
周衍之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從火堆旁又拿起一條魚，遞了過去：“這條熟了，吃吧。”
許鐵衣接過魚，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實。
遠處的腳步聲近了。賀修遠和顧琳琅並肩走回來，顧琳琅懷裡抱著一條足足有手臂長的大魚，得意洋洋地舉過頭頂：“看！我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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