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離景臺的人趕到西市那間舞館時，大理寺的人還沒到。
舞女姓白，是舞館外請的雜藝，二十出頭，面容姣好，此刻裹著一件厚披風坐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神志很清醒。汪固坐在她對面，沒有靠近。
白娘子的聲音沙啞，“他說自己從長安來，路過洛陽，聽聞我彈琴好，想聽一曲。我看他相貌堂堂，賞錢給得也多，就答應單獨赴會。”
她攥緊了披風邊沿：“我到了的時候，他已經在雅間內了，我跟他交談了一會兒就昏了過去，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看到他騎在我身上，手裡舉著一把刀，對著我的脖子。”
白娘子繼續說：“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伸手摸到旁邊的花瓶，朝他腦袋上砸過去。他倒了一下，我就跑，跑出去半里路才敢回頭，他沒追上來。”
她抬起臉，對著汪固：“大人，我說的都是真的。他那張臉我忘不了，俊美得不像真人，但是......”
“但是什麼？”汪固問。
“但是他倒下去的時候，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了。他下巴邊上有一道印子，像是什麼東西壓出來的痕。”
周衍之四人趕到時，汪固剛好詢問完起身，周衍之看到汪固，腦子裡那根一直松著的弦突然繃緊了，汪固也正好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們幾個，敢在宵禁之後私自出門？膽子挺大。等案子結束，自己去找張銃領罰”汪固不鹹不淡，話卻極其有威懾力。
周衍之等人低著頭，不敢言語。
“從現在起，西市加三組人巡邏。你們幾個，也一起加入，都把尾巴夾緊了，若是出了紕漏，別怪我不客氣。”
汪固面上掛笑，卻寒意逼人。
西市布控即日開始。
周衍之等剛入離景臺的新人被四散在巡查隊伍當中，由經驗豐富的前輩帶領執行巡邏任務。當然，他們幾人被分到的都是相對沒那麼核心的邊緣地帶，縱使汪固再欣賞周衍之的頭腦，也不會把一個入值三天的毛頭小子放到最關鍵的位置上，這是規矩，也是常識。
西市臨洛水，沿河而建的街巷蜿蜒如帶，兩岸鱗次櫛比的酒樓與畫舫靜默佇立。白日里的西市是商賈雲集之地，胡商牽著駱駝從西門進來，香料、寶石、琉璃器皿擺滿了整個市坊，到了傍晚，西市便換了另一副面孔，酒樓亮起燈籠，畫舫傳出絲竹，空氣中飄蕩著酒香，脂粉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息。
幾棟酒樓歌坊尚未點門口的燈籠，街道上卻已熙熙攘攘。小販推著板車在人群中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搖著摺扇從馬車上下來，抬腳邁進某間掛著紅燈籠的院子，挎著竹籃的婦人低頭挑揀著攤上的蔬果，為了三文錢的差價爭得面紅耳赤。
在這熙攘的人群中，兩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融了進去。
周衍之今日換了一身行頭。月白色的錦衣綢緞，腰間束著一條銀絲寬頻，墜著一隻沉甸甸的錢袋子，走起路來叮噹作響。手持一把灑金摺扇，頭上戴著網巾，露出一張眉目清俊的臉。那雙平日裡總是低垂著的眼睛，此刻微微上挑，連帶著那枚紅痣，都帶著幾分慵懶的，漫不經心的矜貴。他走路的姿態也變了，不再是那個夾著畫軸低頭疾走的喜神畫師，而是一個見慣了富貴場、不把銀錢當回事的世家公子。
身旁的“僕人”穿著一身灰色棉麻衣物，袖口和領口特意做舊了幾分，臉上貼著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小鬍子，正是顧琳琅。
顧琳琅此刻的心情很複雜。
怎麼說也該是他這個做慣了公子哥兒的扮少爺，怎麼反倒讓他扮起了小廝？他顧琳琅，長樂坊顧家行三，從小錦衣玉食，出門前呼後擁，連去自家鋪子查賬都有掌櫃的親自端茶倒水。如今要他弓著腰、低著頭、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喊“少爺”，這像話嗎？
更可氣的是，這個周衍之，一個從姑蘇來的窮小子，穿了綾羅綢緞，灑了不知哪兒弄來的淡香，搖著摺扇往街上一站，竟然活脫脫就是個王孫公子的模樣。那張臉本就生得清俊，換上錦衣之後更是像換了個人似的，眉眼間那股沉靜的氣質被襯得恰到好處，怎麼看也不像是小門小戶出來的。
顧琳琅越想越不是滋味。為了扮小廝，他須得躬身虛背地跟在周衍之後面，不能並肩，不能超前，連走路的步幅都要比周衍之小半步。一開始還好，走了一個時辰腰就開始酸了，第一天還能忍，接連三天下來，他的腰像是被人打斷了又重新接上的，又酸又脹，苦不堪言。
“尋了三日了，連個可疑的影子都沒見到。”顧琳琅趁著一個轉身的間隙，用手背敲了敲自己的老腰，壓著聲音抱怨，“你的推測靠不靠譜啊？”
周衍之沒有回頭。他搖著摺扇，扇面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不動聲色的眼睛。那眼睛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守株待兔，重點是在守。”他的聲音從扇面後面傳出來，低而清晰，“你少跟我說話，多注意些周圍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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