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周衍之的摺扇頓了一下。
“我和這些姑娘們，”顧琳琅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也都是舊相識了。見笑見笑。”他說“見笑見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慚愧，不如說是一種“我知道我很離譜但我也沒辦法”的坦然。
樓上的姑娘們見顧琳琅躲閃，那穿紅裙子的歌伎率先不依了，她故作嗔怒地跺了跺腳，手裡的團扇搖得呼呼作響：“怎麼，顧少爺要裝不認識我等？真是好生薄情！”她眼波一轉，朝旁邊的姐妹們使了個眼色，捂著嘴笑出聲來，“姐妹們，他怕是又要去滴翠坊尋雁兒姐姐呢！”
話音一落，樓上頓時笑成一片。鶯鶯燕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群被驚動的雀鳥，嘰嘰喳喳地落下來。
周衍之看著顧琳琅那張窘得發紅的臉，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值得畫下來。他嘴角微微上揚，一個念頭在腦子裡成型，他不急不慢地收起摺扇，然後猛地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踢在了顧琳琅的屁股上。
那一腳踢得恰到好處，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正好把顧琳琅踢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與此同時，周衍之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平日裡的溫和低沉，而是一種帶著怒意的、居高臨下的呵斥：“你這刁奴！”
他這一聲呵斥不算太響，但足夠清脆，足夠有穿透力。街上好幾個行人側目看過來，連二樓那些姑娘們都安靜了一瞬。
“我尋常命你為我買宣紙文墨，”周衍之的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像是忍了很久終於爆發了，“次次久去不歸，我當你是在路上耽擱了，竟是跑來樂坊尋歡作樂！”他越說越“氣”，摺扇在手中“啪”地一合，指著顧琳琅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發抖，當然，都是演的。
“你哪來的銀子？嗯？誰給你的膽子？”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貴族對奴僕的、不容置疑的威壓，“走，回府中，我命管家細細調查，我倒要看看，是哪個賬房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挪用我的銀子供你逛窯子！”說完，他一伸手，精準地擰住了顧琳琅的耳朵。
顧琳琅也是個上道的。他順著那股力道歪著腦袋，臉上堆出驚恐萬狀的表情，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公子聽我解釋！我真沒有！我就是路過，路過——”
他的解釋被周衍之擰著耳朵的動作截斷了，周衍之一手擰著耳朵，一手揮著摺扇，怒氣衝衝地拖著顧琳琅快步離開了樂坊街。那“刁奴敗家、公子震怒”的戲碼演得入木三分，活脫脫就是哪個世家大族裡嚴苛少主教訓不長進僕人的日常。
樓上的姑娘們面面相覷，那穿紅裙子的歌伎低聲嘟囔了一句“真認錯人了”，便訕訕地縮回了窗內。窗扇一扇扇合上，樂坊街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衍之擰著顧琳琅的耳朵，一路拖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窄而深，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頭頂只露出一線灰藍色的天。確認四下無人、也沒有人跟過來之後，他才鬆開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顧琳琅“嘶”了一聲，揉著被擰得通紅的耳朵，表情又委屈又憤怒：“周衍之，你下手也忒重了些！我這耳朵差點被你擰下來！”
“你該謝謝我。”周衍之靠在牆上，將摺扇重新展開，不緊不慢地扇著。他的額角有一層薄汗，是剛才那場“演出”留下的痕跡，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淡然，“要是你身份暴露，影響行動，揪耳朵事小，我看你腦袋都得掉。”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顧琳琅，目光落在巷口那一線天光上，聲音很輕，但不像是在開玩笑。
顧琳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下意識地縮了縮。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身灰撲撲的小廝裝扮，嘆了口氣。
“欸，”他搖搖頭，用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語氣說，“我就說我貌似潘安，遮掩不住吧。這下怎麼辦？”顧琳琅愁眉苦臉地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聲響，“我從小在樂坊街上長大，整條街的姑娘可都認識我。這還怎麼布控？我往那一站就是活靶子。”他停下腳步，眼睛一亮，“找其他人跟我換吧？可誰能來接替本公子這麼重要的角色呢？”
他說“重要的角色”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周衍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點促狹的光：“你那個角色，誰都能接。”
第二天傍晚，周衍之身邊的小廝換了一個人。
賀修遠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布衣，袖口挽到手腕，腰間繫著一條粗布帶子，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布鞋。為了掩人耳目，他還特意在臉上抹了一層淡淡的鍋灰，將那張白淨的麵皮遮去了幾分顏色。
但有些東西是遮不住的。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像一棵松。那種從小在世家大族裡浸潤出來的，刻進骨子裡的氣度，不是一件布衣和一層面灰能掩蓋的。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指自然垂在身側，站姿端正得像是在參加朝會，而不是在西市的街頭假扮一個僕人。
周衍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不自覺地挺了挺胸。他今日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錦衣，搖著灑金摺扇，但這會兒站在賀修遠身邊，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少爺”的氣場被這位“僕人”壓了不止一頭。
“你腰彎下來一點。”周衍之壓低聲音，用扇子輕輕戳了戳賀修遠的手臂。
賀修遠紋絲不動。
“誰家小廝站這麼氣宇軒昂的？”周衍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好笑，“低點，再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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