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衍之兄莫要開我玩笑,我自小功課繁重,練武習文,哪有時間來這種地方。”賀修遠耳朵有些紅。兩人沉默地走了幾步,終於離開了樂坊街最熱鬧的路段,賀修遠抽空理了理他那被姑娘扯歪的袖口。
“你和顧琳琅倒是兩個極端。”周衍之不禁感嘆。
兩人繼續往前走,喧囂漸遠,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安靜寬闊的街道,街道盡頭,矗立著一座四層的闊氣樓宇,雕樑畫棟,簷角掛著金鈴,在夜風中叮噹作響,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含香樓。含香樓是西市檔次最高的酒肆,達官顯貴,官紳富賈,往來皆是貴客,兩人站在牌匾下,望著酒肆門前彤彤如日的長串紅燈籠,不禁駐足。
一輛泔水車正悄然從周衍之和賀修遠身後經過,車伕低著頭,一身襤褸,破舊的斗笠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背有些佝僂。他才微微抬起頭來確認路線,藉著昏暗的燈光,能看到他露出來的那半張臉,密密麻麻地全是麻風留下的瘢痕。車上放著幾個漆黑木桶,上面都是些陳年油垢,散發著隔夜的餿臭味,行人紛紛掩鼻避讓,泔水車拐進小巷,小巷的盡頭正是含香樓的後門。
後門是一扇窄小的木門,那人輕輕釦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雜役從縫隙中探出身,面色不善,有些不耐煩地樣子:“讓你們下午來,怎來得這麼晚?
車伕唯唯諾諾躬身道歉:“對不住......白日里我身上不舒服,所以才改了晚上來。
雜役哼了一聲:“進來吧。”雜役掀開木桶的蓋子,往裡瞥了一眼,桶裡空空如也,但那股經年累月的惡臭還是猛地撲了出來,燻得他後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去去去,手腳快些。”雜役將門推開,側身讓出了通道。
車伕低著頭,推著車進了後門。
含香樓的後院不大,堆著幾口空缸和一堆劈好的柴火,泔水桶被擱在牆角。車伕將車停穩,環顧四周,見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後廚傳來叮噹切菜和廚子的吆喝聲。趁著雜役不留神,那車伕丟下泔水車,貼著牆根就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廚房。廚房裡熱氣蒸騰,幾個廚子顛勺忙得腳不沾地,誰也沒有注意到車伕的潛入。
一個跑堂從前面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摞空盤,風風火火地喊:“雲霄閣的美人肝、燻魚,抓緊先做!客人催了三遍了!對了,金陵春再要兩壺!”
跑堂說完,轉身掀簾出了廚房,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雜物間,車伕緊隨其後跟了上去,像夏夜裡無聲的蛇一般。
跑堂推開雜物間的門,伸手去夠架子上的抹布,就在門將要合上的那一瞬間,車伕的手從門縫裡伸了進去,精準地扣住了跑堂的口鼻,跑堂的身體猛地一僵,掙扎了幾下不動了,被拖進了雜物間的黑暗中。
片刻之後,門再次開啟,一個穿著同樣跑堂衣裳的人走了出來,他低著頭,單手端著跑堂落下的那摞空盤,熟門熟路穿過後廚。
“等會兒!”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車伕的腳步頓住了,側了側身,原來是灶臺邊的廚子,那廚子頭也沒抬,一隻手顛著鍋,另一隻手指了指角落的托盤,上面放著兩壺酒,壺身上凝著水珠,是剛從冰鑑裡取出來的。
“大廳東邊,第三桌,送過去。”廚子說完便繼續埋頭炒菜,鍋鏟翻飛。車伕點了點頭,端起托盤,轉身朝著大廳走去,他步伐從容,臉上的表情也鬆弛下來。
出了後廚便是一樓的大廳,坐的都是散客,數十張桌子排得滿滿當當,席上人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正中間的舞臺上,一身著鮮亮紅裙的舞伎正舒展著腰肢,引得臺下眾人目不轉睛,連連叫好。
車伕端著托盤,穿過大廳,踩著木樓梯上了二樓。二樓多是包廂,比一樓安靜許多,車伕徑直走向走廊的最深處,一邊走,一邊開始脫衣服。跑堂的青灰色麻布衫從從身上扯下來,隨手卷成一團,和腳上那雙半舊的布鞋一起,塞進了走廊轉角處一隻半人高的花樽裡,身上煥然一新,變作月白色圓領袍,暗紋雲錦,在燈光下泛著幽幽銀光,他從袖中摸出一根玉簪,將散落的頭髮利落地束起,儼然變成一個華服男子。
然後抬起手,在臉上揉搓了兩把,指尖揉搓之間,臉上那些麻風斑像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見,露出底下的皮膚,蒼白乾淨,幾乎透明,那是一張極俊美的臉,眉眼狹長,鼻樑高挺,雌雄莫辨。
他推開了走廊盡頭那扇門,走進了二樓的包間區,包間的門在他身後合上。
屋內香菸瀰漫,混著脂粉氣和酒氣,屋子正中央,幾個豔麗的舞伎正赤腳在地毯上旋轉,她們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臂上纏著披帛,足踝上繫著金鈴,猶抱琵琶半遮面卻盡顯異域風情。在她們中間,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個穿著淡紅色衣裙的舞姬。她舞姿妖嬈,賣力,見到有人進來,她主動上前獻舞,將披帛隔空丟擲,垂在華服男子的肩膀上。
男人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輕輕拍了兩下,音樂停了。舞姬們齊刷刷地站定,微微喘息著。
“都下去吧。”他的聲音慵懶而低沉。
其餘舞伎們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地抿嘴一笑,魚貫退出包房,只留下紅衣舞姬,最後出去的那個還體貼地將門合上。
房中只剩下兩個人。燭火跳了幾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片刻之後,屋裡傳出曖昧的聲音,似有女子壓抑的、似痛似癢的呢喃。
樂坊街外的一條暗巷裡,汪固帶著一眾蟬衛蹲在陰影中,巷子窄而深,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蚊蟲在耳邊嗡嗡地繞著圈,怎麼趕都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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