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其實汪固心裡其實也不確定，但他不知為何，總覺得周衍之那小子在龍門石窟的一番推論有點道理，他又想起了周衍之的臉，那張臉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像是有什麼人，隔著周衍之這副皮囊在看他。
汪固皺了皺眉：“先等著吧。”他低聲說。
手下沒再說話，警惕地四處張望。夜幕低垂，樂坊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只有巡邏的武侯偶爾從巷口經過，又漸漸遠去。
打更的敲過了一更，又敲過了二更。
西市的熱潮逐漸褪去，酒樓的燈籠一盞盞熄滅，畫舫的絲竹聲也漸漸稀落，整條街沉入了睡眠。
就在此時，一陣琵琶曲從樂坊深處傳來，琴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像人人的夢囈，從空氣中的某個縫隙裡滲出來的，幽幽地流淌。
街對面的茶肆二樓，靠窗的位置上，周衍之和賀修遠同時坐直了身體。周衍之放下手中的茶杯，賀修遠也放下了手中那本用來掩人耳目的書，眉頭微蹙，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琴聲時遠時近，旋律古怪，縱使賀修遠在君子六藝上頗有造詣，自認聽遍了中原各地的曲調，也說不出這是哪首曲子。
“似乎不是中原的五聲音階。”賀修遠凝神聽了一會兒，“像是......異域的調子。龜茲？高昌？或是更西邊的地方？”
周衍之的臉色忽然變了。
“不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這曲調，像是梵音。”
賀修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梵音？”
“密宗的調子，我在書裡讀到過，但從未親耳聽過。”周衍之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不好！”
他說罷，已經朝著樓梯口衝了出去。
賀修遠攔他不成，只能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衝下樓梯，撞開茶肆的門，循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摸過去。
夜風迎面撲來。琴聲引著他們穿過一條巷子，再穿過一條更窄的巷子，忽左忽右，像是在故意逗弄他們。
兩人追到含香樓後院門口時，琴聲戛然而止。
周衍之看到後院的門虛掩著，作勢要推開門進去，賀修遠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這不合規矩。”賀修遠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汪大人讓我們在外圍接應，不可擅自行動。”
“萬一讓兇手跑了呢？”周衍之甩開他的手，直接推開門跨了進去。
周衍之穿過後院，穿過前廳，踩著樓梯上了二樓，他的腳步很快，靴子踩在樓梯上發出篤篤篤的急促聲響。
二樓的包廂，他挨個房間推門。
可週衍之哪知道，秦樓楚館的門輕易開不得，第一次推開的是一間歌伎的包房，裡面幾個客人正摟著姑娘喝酒，被突然闖入的周衍之嚇得酒醒了一半，罵罵咧咧地抄起酒壺要砸人。賀修遠在後面連聲道歉把門合上。
第二次推開的是一間賭局，滿桌子銀錠子嘩啦啦地響，幾個賭徒怒目而視，周衍之只來得及說一句“走錯了”便被賀修遠拖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後來的每一次推開門，都是周衍之沒見過的香豔場景，他裝作面不改色，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確認沒有異常便合上門，倒是跟在他身後的賀修遠，從小禮教森嚴，臉皮又薄，心中叫著非禮勿視，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賀修遠暗暗叫苦，卻又不好發作，畢竟是他自己選擇跟上來的。
走到二樓盡頭時，走廊忽然變窄了，燈光也暗了下來，最後一間包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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