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從地牢出來，周衍之的腦中一直迴盪著許鐵藝所說的那些話，他說，鄭守忠該死，他說，他娘死在長安琉璃瓦的窯廠裡，重症不治而亡。
鄭守忠，長安布政司下屬轉運吏，一個從八品小吏，從垂拱四年到永昌元年，一直是浮屠塔琉璃瓦督造司協理。那段時間是浮屠塔最關鍵的建造期，也是鄭守忠權力最大的時期，琉璃瓦的燒製，調運，鋪設全部歸他管，而那三年多的時間裡，他的常駐地點是長安的坩子土官窯，他的全部工作都在那座窯場上完成。
這一段話是周衍之在離景臺的卷宗裡翻到的。周衍之的手指從關於鄭守忠的那一行字上移開，落到了許鐵衣的入值檔案上，上面寫著許鐵衣入離景臺前的人生履歷，周衍之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他的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許鐵衣在入浮屠塔工地之前，有一段將近兩年的空白，那兩年他不在洛陽，不在神都周圍任何一個有記錄的地方，他像是一滴落進了海里的水，但他後來出現在了浮屠塔的工地上，和一個麻臉監工一起。
麻臉監工是李自真。李自真在進浮屠塔工地之前，是從長安來的。他在長安的坩子土官窯上待過。“
”也就是說，許鐵衣消失的那兩年，和李自真在長安的那兩年是重疊的，他們在同一個窯場上待過，而那兩年裡，鄭守忠正好是那座官窯的主官。
“原來他消失的那兩年裡，是在長安，在鄭守忠的琉璃瓦窯場裡待著。”周衍之喃喃自語。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顧琳琅湊過來看著那張檔案紙，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那夜許鐵衣被抓時，還告訴我們他娘是富貴人家的菩薩蠻，重症不治而亡，沒想到，他竟還隱瞞了這樣一段經歷......許鐵衣在燒琉璃瓦的地方待過兩年，而鄭守忠是那個窯場的主官......“
”許鐵衣恨他。“
周衍之把那張檔案紙從桌面上拿起來，對著油燈的光看了一眼，“所以許鐵衣要殺他，淨世宗剛好給了他一個機會，或者說，淨世宗本來就要殺鄭守忠，而許鐵衣自願做了那把刀。”
一旁的賀修遠和顧琳琅聽到周衍之的話，燭光在他二人臉上影影綽綽，看不清神色。
另一邊，乙弗玉走進書齋的時候，汪固正站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剛剛拆開的密信，信紙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他沒有抬頭，聽見腳步聲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乙弗玉進來。
”許鐵衣死了。“乙弗玉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咬舌自盡。周衍之去地牢見了他一面，說了不到十句話，許鐵衣就咬了舌。醫官趕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
汪固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一瞬。他把那封信擱在案上，抬起頭來，目光從乙弗玉臉上滑過去，他面色平靜，像是這件事他已經預料到了。
”他交代了什麼？“
”他承認自己是淨世宗的人，承認殺了鄭守忠，但關於淨世宗、關於他受誰的指使，他一個字沒提。“
汪固沉默了片刻。案上的油燈火苗跳了一下，將他手邊那封密信邊角的火漆照得微微反光，他伸手把那封信重新拿起來，遞向乙弗玉。
”你先看看這個。“
乙弗玉上前兩步接過信紙，目光快速掃過紙面上的字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讀完之後她把信紙疊好放回案上，抬起頭看著汪固：”長安坩子土官窯，最後一批敕造琉璃瓦，共計一萬八千四百片，入庫之後全部失蹤。轉運使司的人查了半個月，線索全無？”
“琉璃瓦失蹤，負責製造的主官鄭守忠無故死在神都，你覺得這兩件事情，會不會有所關聯？”汪固問。
“淨世宗利用許鐵衣的恨殺了鄭守忠，並想要將這樁案子放進五方佛案中瞞天過海，讓世人誤以為，鄭守忠是一場瘋魔獻祭儀式的犧牲品，但他們沒能藏得住。那就延伸出了新的問題，淨世宗為什麼要殺鄭守忠？”乙弗玉聽懂了汪固話中意味。
“許鐵衣造過天堂塔，在長安做過事，李自真做過天堂塔的監工，也在長安的窯廠待過，而鄭守忠是天堂塔琉璃瓦的督造，負責窯廠的大小事務，這些人都在指向那座塔，還有長安的那座敕造窯廠。”汪固看向了乙弗玉。
“如果這個推斷成立，那去長安就不是查琉璃瓦失竊案，我們查的是鄭守忠為什麼會死、那些瓦到底去了哪裡。”乙弗玉推測。
“去吧周衍之他們幾個叫來。”汪固說道。
周衍之、賀修遠、顧琳琅三人剛踏進門，汪固就切入正題，下達任務。
“三天。”汪固說，“我給你三天時間準備行裝，出發去往長安調查，路上走官道，四天就能到長安。到了之後先去見轉運使司白大人，賀修遠，你爹是戶部侍郎，去找他爹要一份引薦信，你們應該能用得上。”
賀修遠有些意外，但並沒有反駁汪固，只是接下了這份差事。
汪固隨即又問顧琳琅：“長樂坊顧家在長安有幾間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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