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飄著玉米糊糊的香氣,還混著點炒蘿蔔乾的鹹香。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呂剛的娘往他碗裡多舀了兩勺糊糊,眼眶紅紅的:“剛子,在外面是不是沒吃飽?看你瘦的。”
呂剛扒拉著碗裡的飯,笑著搖頭:“娘,單位食堂管飽,我這是幹活練結實了。”他打量著屋裡,土炕。掉漆的木箱。牆上貼著的舊年畫,跟三年前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牆角的裂縫好像又寬了些。
爹抽著旱菸,吧嗒了兩口才開口:“前兩年那饑荒,把家底都掏得差不多了。你二哥同子,原本說好了門親事,女方家看咱家光景,愣是黃了。”他往炕沿磕了磕菸灰,聲音沉了沉,“我和你娘合計著,先把日子緩過來,等有了餘糧,再給同子攢彩禮,你大哥大嫂也想著,等年景好了再要娃——災荒年生下來的娃,怕養不壯實。”
大哥呂鐵悶頭喝著糊糊,聞言甕聲甕氣地接話:“剛子,你別操心家裡,好好幹你的活兒。等你站穩腳跟,咱家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大嫂在一旁點頭,給呂剛夾了一筷子蘿蔔乾:“是啊,你出息了,就是給家裡添底氣了。”
二哥呂同是個悶葫蘆,這時才抬頭看了呂剛一眼,眼裡帶著點愧疚:“都是我沒本事,讓爹孃操心了。”
呂剛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們:“哥,別這麼說。我現在工作定了,每月有工資,以後家裡的事,我能搭把手了。等我轉正,先給家裡添點糧,再慢慢攢,總能把日子過起來。”
娘抹了把眼淚,笑著說:“好,好,有你這句話,娘就放心了。”
呂剛看著爹孃眼裡的憂慮,臉上漾開笑,語氣輕快卻篤定:“爹,娘,你們真不用愁,我這工作工資不低。基本工資就三十多塊,加上各種補貼——什麼乘務補貼。外勤補貼,攏共快五十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給家人聽:“我跑的是境外線,出了國還有出境補貼,值夜班有夜班費,冬天天冷了還有取暖補貼。一趟來回要走二十六天,中間還發實物補貼,像肥皂。布匹這些,都是家裡用得上的;還有各種票證,糧票。布票。工業券,攢起來也頂不少東西。這麼算下來,每個月實際能落七八十塊呢。”
這話一齣,屋裡頓時靜了。爹手裡的旱菸鍋停在半空,娘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大哥大嫂也都直愣愣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清。七八十塊,這在當時可不是小數目,普通工人一個月也就二三十塊,一家人勒緊褲腰帶過一個月,也花不了十塊錢。
“剛子......你說的是真的?”孃的聲音都發顫了,手緊緊攥著圍裙,“真能有這麼多?”
“真的娘,”呂剛握住孃的手,掌心的溫度讓她安定了些,“單位管吃管住,我自己花不了啥錢。這些工資除了留一點零花錢,剩下的都能寄回家。不用半年,咱家就能寬裕起來。二哥的彩禮,我來攢;家裡這房子,漏雨的地方也該修修了,開春就能請人來拾掇;等日子緩過來,讓大嫂安心生個大胖小子,咱家人丁就能興旺起來。”
爹猛地磕了磕煙鍋,煙鍋裡的火星濺出來,映亮了他眼裡的光:“好小子!這話要是真的,你可算把咱家從泥坑裡拉出來了!”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停下,聲音帶著點哽咽,“但你也別太省著自己,在外頭該吃就吃,該用就用,別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爹,”呂剛笑著點頭,“我心裡有數。你們就等著好日子吧,用不了多久,咱就能頓頓吃上乾的,過年還能割上二斤肉!”
大哥呂鐵猛地抹了把臉,粗糲的手掌蹭過眼角,平日裡悶聲不吭的漢子,此刻喉結滾動著,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他知道三弟這話不是空口白話,這孩子打小就實在,說出口的事,必定會拚命做到。
二哥呂同更是紅著眼圈,抬手抹了把眼淚,聲音發啞:“三弟......二哥就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咱家沒白供你念書。前兩年我總琢磨,要是我不耽誤家裡,你是不是能少受點苦,現在看來......是我瞎想了。”他說著,眼圈更紅了,那些積壓在心裡的愧疚和期盼,此刻全化作滾燙的淚。
大嫂嗔怪地拍了呂同一下,又趕緊遞過塊粗布帕子,臉上帶著笑,眼裡卻閃著光:“二弟這是說啥糊塗話?咱們家就沒有那沒良心的。從饑荒年熬過來,靠的不就是互相拉扯?現在剛子出息了,往後啊,全是咱們的好日子,該高興才是。”她說著,往呂剛碗裡又添了塊紅薯,“多吃點,看你瘦的,到了外頭可別虧著自己。”
小妹呂秀秀才十三四歲,扎著兩個小辮子,趴在炕沿上,小手緊緊攥著呂剛的衣角,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的褲腿上,卻帶著笑:“三哥,你說的是真的嗎?以後我能穿上新布鞋了?還能......還能吃上大白兔奶糖嗎?”
呂剛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從帆布包裡掏出塊水果糖——這是培訓時老師獎勵的,他一直沒捨得吃。剝開糖紙塞進秀秀嘴裡,看著她眯起眼睛咂嘴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真的,不光有新布鞋。大白兔奶糖,等二哥娶了媳婦,家裡添了人,咱還能在院裡搭個葡萄架,夏天就著月光吃葡萄,多好。”
娘坐在一旁,用圍裙擦了又擦眼睛,嘴角卻咧得老大:“聽聽,聽聽,剛子都給咱規劃好了。這日子啊,總算要亮堂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