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見那朵絨花。插在髮髻上的白絨花，在他眼前一晃，像一隻停在墓地的蝴蝶。
然後是整個人。
這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素淨的孝服，但孝服掩不住身段的窈窕，腰身處收得恰到好處，走動時衣料跟著身體的曲線起伏。
她臉上未施脂粉，眉眼間帶著幾分剛哭過的哀慼，但嘴角卻習慣性地微微上揚，像是長了一張天生帶笑的臉。
那股哀和那股媚攪在一起，透出一種說不清的風情。
她從人群裡擠過來，站到阿細旁邊，先是看了阿細一眼，然後眼波一轉，落在林三臉上。
那目光不急不慢，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在端詳一件剛從土裡刨出來的物件。
“就是呀，小師父。”
她開口了，聲音軟糯，尾音往上翹，帶著點嬌嗔的意味，像在跟自家情郎說話。
“我爺爺生前最重禮數，您說，這最後一程，要是我們連頓謝飯都沒備好，那不是讓爺爺走得不安心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
“您辛辛苦苦為我爺爺誦經超度，連口熱茶都沒好生喝上就走了。這要是傳出去，別說我爹孃臉上過不去，就是我們這些做小輩的，心裡也過意不去呀。”
她說著，目光從林三臉上滑到他的手上，那隻纏著布條。滲著血的右手。她的眉頭蹙了一下，又鬆開，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瞧您這臉色，定是累著了。”她的聲音軟下去幾分，帶著一種姐姐關心弟弟的熨帖，“正好，席面都備好了，都是現成的熱菜熱湯。您去多少用一些，既是全了禮數，也當是歇歇腳，暖暖身子。”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聲音低了半度。
“不然，我這心裡頭，可真要愧疚死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禮數週全，面面俱到。
如果林三不去，那他不光是拂了侯家的面子，更是辜負了人家姑娘的一片好心。
周圍的親屬下人又開始附和了。
“是啊小師父，忙活了大半天了......”
“灶上還溫著酒呢，再不去就涼了......”
“二小姐都親自來請了，這份面子......”
聲音不高，但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林三裹在中間。
他站在棺材和人群之間，左手攥著嗩吶，右手藏在袖子裡，血還在往外滲，把袖口的布料洇溼了一小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餓。
從昨晚到現在，他只吃了兩顆乒乓球果和一把草根，胃裡早就空了。
此刻被這些人一提起，那股壓下去的飢餓感又翻湧上來，酸水從胃裡頂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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