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轉動，都有一片死角從邊緣滑出去，像水面上漂著的碎冰，剛看清輪廓就沉進暗處。
他相信他只需要一個快速翻轉，把鏡面從這頭甩到那頭，半圈就夠了——如果方遠正貼著鏡子的背面跟著他轉動，那一瞬間的錯位一定能把人照出來。
但他沒有這麼做。
洞裡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渾濁的，溼潤的，帶著煮過草根後留在舌根的那股寡淡澀味。
林三把嗩吶從懷裡解下來，慢慢地把喇叭口往洞口的方向送，一寸一寸地推出去，直到整隻銅碗完全沒入那片灰白的光線裡。
他在賭，賭方遠的謹慎，在沒見到他本人之前，不會貿然出手。
賭呂八他們能從現實世界裡被召喚出來，賭阿鬼會聽從自己的命令。
他沒有露頭，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嗩吶響了。
聲音從銅碗裡噴出來的時候，悶得不像話，像有人把一支嗩吶塞進了水缸底下，隔著厚厚的泥壁往外透。
他吹了三個長音，然後立刻把嗩吶從洞口抽回來，擱在膝頭，靜靜地等。
外面現在是青天白日，太陽正盛，也許呂八他們不會出現，也許他們出現了但被曬化了。
但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林三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
寂靜持續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呂八他們不會出現。
然而呂八他們出現了，三步一頓，帶著那種喜喪交錯的節奏，穿透牆壁，出現在臥室裡。
然後是別的聲音，像什麼東西被撞翻了。
林三沒有看到阿鬼，但他知道它就在棺材的一角。
他心念一動，命令他們殺死小樓裡所有活人。
念頭剛落，林三就聽到了撞擊聲。
沉重。沉悶，像一袋浸透了的沙土被人掄起來砸在牆上。
緊接著是木料碎裂的聲音，有什麼東西被攔腰撞斷了，斷口處的木纖維在壓力下崩開的聲響，細碎，密集，像一捧乾柴被人攥在手裡一根根折斷。
老柴的聲音從洞外傳來：“方遠，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聲音裡帶著喘，粗糲的。嘶啞的，每一聲都在喉嚨裡刮過一圈才往外吐，像喉嚨裡塞了碎玻璃。
他又罵了一句：“操！”
然後是重物落地的悶響，比之前更沉，像整個人從站著的高度被摜在了地上。
方遠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又遠又近，像他在邊退邊喊：“別跟它們硬碰硬！”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變尖，“別碰那口棺材！”
他話音未落，林三聽見了老柴一聲短促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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