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備的後手,是什麼?”
侯二小姐的手停了一瞬。然後她答得很輕:“我枕頭底下有一瓶藥。喝下去,最快,最乾淨。”
“你自己不能喝?”
“能。但我怕。”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依然平,但中間停的那一小截空白已經說明了一切。人走到那一步,最難的不是決意去死,而是在意識尚存時,抬起手,把藥送到嘴邊。
“我怕到時候手會抖。”她說。
林三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淺青色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片褪了色的瓷,看著不重,卻碎不得。她臉上那個笑還在,但仔細看能看出來,那笑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像一張被反覆摺疊了太多次的紙,摺痕疊著摺痕,再攤開也回不到原來的平整。
“我試試。”林三說。
侯二小姐的眼睛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眼底深處輕輕撥了一下,一道漣漪從瞳孔的中心往外擴散。
“不是答應你,”林三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我是說畫符那事,我試試。”
侯二小姐嘴角彎了彎,那個彎比剛才大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臉上輕輕提了一下線。“那就先試試畫符的事。”
林三伸手拿起桌角那方繡帕,疊得更小了些,揣進懷裡。
“現在能讓我再看一眼你身上那道符嗎?”
侯二小姐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背對著他,手指勾住領口的繫帶。
衣料從肩頭滑落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片落葉擦過另一片落葉,窸窸窣窣的,然後落在腳邊。
她的後背露出來,脊線從頸椎的凸起處開始,沿著脊椎的走向一節一節地延伸下去,在腰際隱沒。
林三這一次看得很仔細。他讓侯二小姐站在窗邊,讓灰白的。從窗外滲進來的天光落在她身上。
天光比燭火亮,比燭火冷。
那些紋路的走向在光線裡沒有了那些隨燭影跳動的曖昧,變得清晰而具體。
他看清了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在腰側那道缺口的位置,有幾道極細的輔助線,像是畫符的人留給自己做標記的,指向下一筆的落點。
他記住了。
他正準備把目光收回來,侯二小姐動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
天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層薄薄的白邊。她的正面就這樣露出來。
心口那個“敕”字正對著他。
比上次看的時候淡了一些。
顏色不再那麼濃,邊緣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模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把那些筆畫撐得微微發脹。
符在變淡,像是被水反覆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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