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蘅去了沈家老宅。
她到的時候,那位姓周的老先生正在院子裡澆花。說是澆花,其實不過是一叢半死不活的野菊,被風颳得東倒西歪,周老先生端著個豁了口的陶碗一勺一勺地往土裡倒水,動作慢得像在參禪。
“來了?”周老先生連頭都沒抬,“信看完了?”
阿蘅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看完了。沈晚寧讓我後日陪她去端王府赴宴,帖子上的字不是端王寫的。”
周老先生終於放下陶碗,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帖子是沈晚寧自己寫的。”
阿蘅怔了一瞬:“沈晚寧自己寫端王府的帖子?”
“她手上有端王府的空白帖子。”周老先生從石桌下面摸出一把幹茶葉丟進陶壺裡,又提起銅壺往裡注水,“她姐姐嫁過去那幾年,晚寧常去端王府走動,弄些空帖子出來不難。她自己寫帖子請自己去赴宴——端王未必知道這頓飯的事。”
阿蘅的眉頭微微皺起:“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演戲。”周老先生的聲音乾巴巴的,“她要在侯府面前演一齣‘端王很看重我’的戲,也要在端王府裡演一齣‘我是侯府千金’的戲。兩邊的戲都唱圓了,她就是那個最無辜、最被動的端王妃。將來出了什麼事,她大可以說——是端王請我去的,是端王府的人先開的頭,我什麼都不知道。”
阿蘅沉默了片刻:“那後日這場宴,到底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周老先生端起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又給阿蘅倒了一碗,“端王確實讓人傳過話來,說想見見沈晚寧。但傳話的人被沈晚寧的人攔了,她從中做了手腳,把‘王爺想見你’變成了一張請帖。所以後日你去了,端王會以為是他請的人來了,沈晚寧會以為是她自己布的局成了。兩邊各懷心思,你夾在中間,看清楚了,別站錯。”
阿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澀,但這一次她沒有皺眉。
“老先生,”她放下茶碗,“您對端王的事知道得這麼清楚,您到底是誰?”
周老先生那雙渾濁的眼睛從茶碗上方抬起來,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乾啞地笑了一聲:“我先前就說過,我是晚棠小時候的先生。後來晚棠嫁人,我不便留在府裡,就搬到了這座老宅裡頭住著。端王的事,是晚棠斷斷續續告訴我的一些。她知道自己在這世上留不了太久,總得有人替她看著那盤棋。”
“那您替她看到了什麼?”
周老先生將茶碗擱下,站起身來,拖著那雙不跟腳的鞋慢慢走到院牆邊。他背對著阿蘅,聲音從風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我看到了一樁謀殺。一樁被嫁妝單子蓋住的謀殺。”
阿蘅站起身,走到他身後:“什麼謀殺?”
“晚棠嫁進端王府的頭一年,懷過一次孕。”周老先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牆外的過路人聽了去,“三個月的時候,小產了。大夫說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但晚棠後來查出來,那一天有人在她的安胎藥里加了一味紅花。那個人,是沈晚寧買通的端王府丫鬟。”
阿蘅的指節微微收緊。
“晚棠沒有聲張。因為她沒有證據,也因為那時候侯府已經開始把重心偏向了晚寧。她如果把這件事捅出來,端王或許會查,但侯府不會保她。她一個人扛著,扛了三年,一直到死。”
周老先生轉過身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暮色中泛著一層薄薄的光,“這就是為什麼她要把那些東西交給你。她恨晚寧,但她更恨的不是晚寧。她恨惠妃。因為那味紅花,是惠妃讓人從宮裡帶出來的。”
阿蘅站在老宅的院子裡,晚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起鬢角的幾縷髮絲。
她忽然想起沈晚棠臨死前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那雙一直亮著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老先生,後日我去端王府,如果見到端王,我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他?”
周老先生低下頭,拎起那隻豁口的陶碗,又給那叢野菊澆了一勺水。
“你該不該告訴他,你自己心裡比我有數。我只提醒你一句話——你手裡的那張紙,上面寫著沈晚寧往惠妃處送了三次銀子,一萬二千兩。如果加上那味紅花的賬,再加沈晚棠的死,再加侯府公賬上所有的缺口——”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沈晚寧欠沈家的,不止一條命。”
阿蘅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她從沈家老宅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沒有燈,她摸黑走了好一會兒才拐到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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