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對弈
阿蘅從城南迴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紙紮鋪子的後院比她想象的更普通。一條窄巷通進去，後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光。她把那隻黑木匣子從懷裡取出來，放在門內第三步的石板下面，轉身就走了。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比她預想的順當。
回到聽竹軒的時候，沈晚寧屋裡的燈還亮著。阿蘅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衣襟上的灰拍乾淨了才推門進去。沈晚寧正坐在妝臺前拆髮髻，從鏡子裡看見她進來，只問了句“放好了？”阿蘅應了聲是。沈晚寧沒再問，把拆下來的玉簪放進妝盒裡，說了句：“把燈吹了睡吧。”
阿蘅吹了半盞燈，退了出來。
她走回自己屋門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門縫裡夾著一片竹葉，是她出門前沒有的。她把竹葉抽出來翻到背面，月光底下能看見上面用指甲掐了幾個極淺的字：“議事廳。”
慕淵在等她。她握著竹葉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銅簪從袖中取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然後轉身沿著牆根的陰影往西角門的方向走。
議事廳的燈還亮著。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慕淵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手裡端著一盞茶。他聽見門響沒有回頭，只說了句：“把門帶上。”
阿蘅把門合上，走到桌邊站著。慕淵轉過身來，茶盞擱在窗臺上，看了她一眼：“城南那間鋪子，你放的是沈晚寧的東西？”
“嗯。”
“你知道里面是什麼？”
“不知道。”
慕淵走到桌邊坐下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替她放東西進去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
“沒有。我在巷口蹲了半盞茶才靠近的。”
“柳側妃那邊已經發現沈晚寧在動了。”慕淵說，“鄭嬤嬤今晚進了一趟西院的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封信。信是送到城南那個方向的。”
阿蘅把這句話放在心裡過了一遍。柳側妃在調人。她今天晚上要把黑匣子放進去，而柳側妃的信也在往同一個方向送。兩邊的訊息會在同一個地方碰頭，誰先到、誰先拿到，區別只在一夜之間。
“那我今晚去放的東西，會不會被截住？”
“不會。”慕淵靠在椅背上，“沈晚寧比柳側妃早了半天。那封信到的時候，黑匣子已經在那塊石板底下放了四個時辰了。柳側妃的人拿不到它，因為它已經被轉走了。”
阿蘅抬眼看著他。慕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審度著什麼：“沈晚寧在做的這件事，她沒告訴你裡面裝的是什麼？”
“沒有。”
“那是一張名單。”慕淵說，“她在侯府的時候抄下來的，上面列了七個人名，全是惠妃在京城安插的暗線。她把這東西送到城南那間鋪子的後院，是在給惠妃遞一個訊號——她要開始談條件了。”
阿蘅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沈晚寧想跟惠妃談什麼條件？”
“她想讓惠妃保她。”慕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下來，“她嫁進端王府之後發現柳側妃也是惠妃的人，而且柳側妃比她先進府，根基比她深。如果惠妃只打算留一個人盯著端王府，那個人不會是沈晚寧。”
阿蘅在黑暗中把這句話翻了兩遍。沈晚寧在給自己找退路，用那張名單做籌碼，換惠妃保她的命。如果惠妃同意，柳側妃就會被棄掉；如果惠妃不同意，沈晚寧就把名單交給慕淵，換另一條路走。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慕淵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屋裡的燈火跳了一下，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晃動的暗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因為你在替她走這條路。她走哪一步你就要跟到哪一步，我得知道她下一步踩在什麼地方。”
阿蘅站在那裡，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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