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反制
阿蘅第二天早起去後院倒水的時候,在牆根底下撿到一根銀簪。簪身不粗,簪頭雕了一朵半開的梅花,做工算不得精緻,但也不是尋常丫鬟用得起的物件。她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簪身上沒有劃痕,沒有沾泥,不像是掉了很久的東西。
她回頭掃了一眼罩房的方向,門關著,窗紙後面沒有動靜。她把銀簪收進袖中,端著銅盆回了屋裡。
早膳的時候沈晚寧坐在桌邊,沒有像往常一樣翻書或看窗外的竹叢,而是把碗碟齊整地放成一排,像在等什麼人開口先說話。阿蘅把粥端到她面前,她喝了兩口,忽然說了一句:“鄭嬤嬤昨兒來的時候,站在窗邊那會兒,你注意到她的手沒有?”
阿蘅想了想:“她端燕窩的時候右手託著碗底,左手扶著碗沿。”
“她放碗的時候先放碗底再抽左手,碗沿上沒有留下指印。”沈晚寧擱下勺子,“一個常年在廚房裡幹活的人,端東西習慣了五指張開託底,但她端那碗燕窩的時候兩隻手都縮在袖口裡,只露了指尖。”
阿蘅把她說的那段畫面在腦子裡重新放了一遍:“她不想讓碗上留下自己的手印。”
沈晚寧沒有再往下說。她繼續喝粥,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站起來走到窗邊。窗臺上空蕩蕩的,昨夜被風吹來的落葉已經被掃走了。
當天上午,阿蘅去後廚的路上繞了一段路,經過西院附近的那片小園子。園子角落種著幾叢艾草,長勢很好,葉子綠得發亮。她蹲下來摘了兩片艾葉放進籃子裡,起身的時候餘光掃到園子一角的地面上有一片細小的灰燼,風吹過就散了。灰燼旁邊的泥土微微隆起一道細線,像是剛埋過什麼東西。
她沒有走近去扒開看,轉身走了。
午後的聽竹軒很安靜。沈晚寧歇了午覺,青杏不在罩房,出門去了。阿蘅坐在自己屋裡的桌邊,把那隻布包從磚坑裡取出來,在桌上重新清點了一遍。麵皮還在,瓷罐還在,壓在底下那張紙條也還在。她把麵皮展開來重新對著銅鏡檢查了一遍邊緣——接縫處沒有卷邊,顏色也沒有氧化變深。這皮子能撐得住一個完整的白天,只要不沾太多的水。
她把麵皮疊好放回去,布包塞回磚坑裡。銅簪從袖中摸出來攥了攥,然後放回暗袋裡。
傍晚的時候青杏回來了。她還是那副笑盈盈的樣子,手裡拎著一條新買的魚,說是要給王妃做道清蒸嚐嚐。沈晚寧沒有推,只說了句“你費心了”,青杏便提著魚進了小廚房,出來的時候袖子捲到肘彎,手上還沾著水珠。
阿蘅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她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新鮮的淺口子,像是被什麼薄而利的東西劃的——紙,或者信封的邊角。青杏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手縮了縮,笑了一下:“殺魚的時候不小心刮到的。”
阿蘅沒有追問,繼續往前走了。
入夜之後阿蘅吹了燈,但沒有躺下。她在黑暗中坐著,把窗推開一條縫,聽著院子裡的風聲。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她聽見罩房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硬物擱在了木桌上。然後門開了,腳步聲往院門的方向走去,比前兩次都輕,落地幾乎聽不見。
她沒有跟出去,只是坐在窗邊數著那串腳步聲消失的節拍,然後把窗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後廚的孫婆子端著一簸箕擇好的青菜經過花園時叫住了阿蘅。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隻疊好的小紙角塞過來,說了句“有人讓捎給你的”,就走了。阿蘅展開紙條看了一眼,是周娘子的筆跡:“城南紙紮鋪子查過了。鋪子的後院有一間暗室,裡面放著半箱信件。收信的落款寫著‘西院’。”
她把紙條揉碎了撒進路邊的草叢裡,端著銅盆走了。西院就是柳側妃的院子。她透過紙紮鋪子和外邊的人通訊,那些信不經過王府的門房,直接從鋪子的後院進出。城南那家紙紮鋪子是柳側妃和惠妃之間的另一條線,和北郊那個莊子一樣重要,甚至更隱蔽——誰也不會注意一家賣紙紮的鋪子裡藏著什麼。
回到聽竹軒之後,她把這幾個訊息在腦子裡重新歸攏了一下。北郊的莊子——老周頭在那裡進出過,柳側妃往那邊送過信,莊子上的人回信進城帶回了新的指令。城南的紙紮鋪子——西院和外面通訊的渠道,信件從後院的暗室裡流轉。
如果那朵白絹花上的“北郊”是在提醒她注意北郊,那城南的紙紮鋪子就是另一條她需要摸清楚的線。一條在城外,一條在城內,兩根線握在柳側妃手裡。柳側妃背後是惠妃,兩根線最後都通到同一個地方。
她把那隻布包重新從磚坑裡取出來,把麵皮疊好放進懷中最貼身的位置,瓷罐也一併帶上。然後她推開門,沿著廊下往正屋走去,沒有回頭。她敲了敲沈晚寧的門,等裡面應了一聲才推門進去。
沈晚寧正坐在桌邊拆一封信。阿蘅進來之後她抬眼看了她一下,把信紙折了放回信封裡:“鄭嬤嬤又來過了。”
“什麼時候?”
“你不在的時候。她說上次那碗燕窩怕我不合口味,又重新燉了一碗送來,放在桌上就走了。”沈晚寧往桌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確實擱著一隻蓋碗,“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彎腰繫了繫鞋帶。腰彎下去的時候,目光往床底下落了一瞬。”
阿蘅走過去,蹲在床前,伸手探進暗格裡摸了摸,藍布匣子早就不在了——底下一層灰,只有她手掌按過的印子還在。
沈晚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道那隻匣子已經不在聽竹軒了。她還在找,而且她以為她還找得到。”
阿蘅站起來轉過身:“那就讓她繼續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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