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窺隙
阿蘅是被一串極輕的腳步聲驚醒的。
天還沒亮透，窗紙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她睜開眼沒有動，先聽了一會兒——腳步聲從罩房那邊傳來，經過她門口的時候放得更輕了，像是在躡著腳走路。她聽出那是青杏的步子，比平時快，也比平時急。
她沒有起身去看，只在黑暗中數著那串腳步遠去的節拍。腳步聲穿過院子，在院門處停了一下，像是側身擠過了門縫，然後繼續往外去了。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牆外面，她才披衣起來，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青杏的罩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掃了一眼，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沒有動過的痕跡——她一夜沒睡。
阿蘅退出來，把罩房的門掩回原樣，轉身回了自己屋裡，沒有再多看。她閂上門，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床板底下的磚坑撬開，伸手探進去摸到那隻布包。麵皮還在、小瓷罐還在，一樣不少。她把磚蓋回去壓實了。
天亮之後，青杏回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東西，油紙裹著，看著像是點心。她從阿蘅門口經過時笑了一下，說一早就去後街買了新出爐的芝麻餅，給王妃和阿蘅各帶了一份。阿蘅接了餅道了謝，低頭看了一眼那包餅的油紙——摺痕整齊，邊角壓得利落，不像路邊攤隨手包出來的。
她沒有多問，把餅放在桌上，轉身去給沈晚寧端早膳了。
巳時前後，柳側妃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銀紅色的褙子，比家宴那日更亮眼些，頭上多了支赤金步搖，走路的時候一步一搖地在日光裡晃。她身後跟著鄭嬤嬤，還是那副灰褐色的裝扮，手裡端著一隻托盤，盤裡擱著一隻蓋碗。
沈晚寧在正屋窗邊坐著，聽見通報起身迎了兩步。柳側妃進門先笑了笑，說了句“娘娘這幾日可安好”，在沈晚寧對面坐下來，鄭嬤嬤把蓋碗放在桌上，掀開來是一碗燕窩。
“妾身想著娘娘初來乍到，怕府裡的廚子不合胃口，特意讓鄭嬤嬤燉了一碗。”柳側妃把蓋碗往沈晚寧那邊推了推，“娘娘嚐嚐。”
沈晚寧沒有立刻端碗，先笑了一下：“妹妹總是這樣周到，倒叫我不好意思了。”她端起來喝了兩口，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燕窩燉得火候剛好，鄭嬤嬤的廚藝著實不錯。”
柳側妃笑盈盈地看著她喝完，目光在沈晚寧放下碗之後移到了她的袖口上。沈晚寧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娘娘這兩日可曾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柳側妃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奇怪的東西？”沈晚寧側了側頭，“妹妹指的是什麼？”
“妾身就是隨口一問。”柳側妃放下茶盞，“前日聽鄭嬤嬤說，她在娘娘院門外頭撿到一塊帕子，也不知道是誰落在那兒的。帕角繡了朵藍花，瞧著倒是精緻，她想著許是娘娘院裡的東西，後來就擱窗臺上了。”
阿蘅站在窗邊，想著那塊帕子，果然是柳側妃院裡的人放的。
沈晚寧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沒變：“我倒是不記得丟過這樣的帕子。不過那塊帕子我確實看到了，讓阿蘅收了起來。”
畢竟是小事，柳側妃也沒有過多追問，笑著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了。她走出院門的時候鄭嬤嬤跟在她身後，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像是故意落後了半步。阿蘅站在廊下目送她們走遠，看見鄭嬤嬤在月洞門口停了一下，側頭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跟上了柳側妃。
阿蘅收回目光進了屋。沈晚寧還坐在窗邊，面前那碗燕窩已經涼了，她沒有再喝。
“二姑娘，柳側妃在試探你。”
“我知道。”沈晚寧站起來走到窗邊，“她是想看看我到底有沒有收到那塊帕子，收到了又是什麼反應，會不會慌。她知道我手裡有一塊一樣的，想知道我手裡那塊還在不在。”
阿蘅看著她的背影，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她的那塊和二小姐手裡的那塊不一樣。”
沈晚寧轉過身來看著她，阿蘅繼續說，“大姑娘的帕子收針會往回縫一道，她手裡那塊沒有回針。繡帕子的人縫完最後一道線就直接打了結，不是大姑娘的習慣。”
沈晚寧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重新在看她一樣，“你怎麼知道？”
“昨日回侯府，老夫人說的。”阿蘅語氣平靜。
沈晚寧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日影從窗臺移到了桌沿，光線傾斜了一指寬。阿蘅也沒有催她，站在桌邊替她重新斟了一盞熱茶。沈晚寧轉過身來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說了句，“那塊帕子，會是誰繡的？”
“能繡出和大姑娘幾乎一樣的帕子，得見過大姑娘的繡活、知道她的針法習慣。”阿蘅說，“還得有大姑娘用過的帕子做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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