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伏線
土路走完的時候,日光已經升到了半空。
阿蘅跟在慕淵身側走了大半程路,沒有再問多餘的話。兩個人隔著半個胳膊的距離,步子節奏差不多齊平,晨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偶爾把她的袖口吹得碰著他的袍角又分開。走到能看到端王府那片青瓦屋簷的時候,慕淵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回去之後把沈晚寧屋裡那隻木匣翻出來看一眼。”
“哪隻木匣?”
“她嫁過來的時候壓在箱底的那隻。你之前沒見過,因為那隻木匣沒有跟著嫁妝箱子一起進府,是過門之後第三天由侯府那邊單獨送來的。”
阿蘅記住了這句話,等慕淵拐向正院的方向之後她沿著廊下回了聽竹軒。沈晚寧不在屋裡,青杏蹲在牆根底下給那叢新換過土的竹子澆水。她走到正屋門口停了一下,推門進去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然後蹲在床榻前掀開褥子,手指沿著床板的邊緣摸了一圈。她摸到靠牆的位置時指腹碰到一處略高的凸起,像是一層薄薄的木紋被撬起過又重新壓平了。她用指甲沿著那道紋路撬了一下,木板鬆動了,底下露出一隻扁平的木匣,比尋常的匣子更窄更長一些,像是一本舊書的長短。
她取出木匣放在膝頭,匣面沒有鎖,只卡著一道銅釦。她開啟來,裡面是幾頁疊好的信紙,紙面已經發黃了,摺痕深深淺淺地壓了好多層。她沒有細看,先把木匣放了回去,把木板恢復原狀,褥子鋪平,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沈晚寧還沒回來。
阿蘅在窗邊站了片刻,聽見院門外傳來沈晚寧和青杏說話的聲音,才從窗邊走開,回到桌邊站著。
沈晚寧推門進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你一早出門了?”
“去了一趟侯府。送了些東西。”
沈晚寧沒有追問,走到妝臺前坐下,從鏡子裡看了一眼阿蘅,然後低下頭拉開了妝臺最下面那格抽屜。她往抽屜裡看了一眼,手指在抽屜邊緣停了一下,又合上了,什麼也沒拿。阿蘅站在她身後,從銅鏡裡看見她合上抽屜時的眼神變化——她的目光在抽屜裡的某樣東西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像是確認那東西還在,才放下了心。
午膳的時候,沈晚寧吃得比平時慢。她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才嚥下去,放下筷子端著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你今天去侯府送的是什麼東西?”
“一隻木匣。”阿蘅說,“王爺讓我放在王媽媽枕頭底下的。”
沈晚寧端著茶盞的手指沒有動:“那裡面什麼東西?”
“我沒開啟看。但王爺說那是她手頭缺的。”
沈晚寧放下茶盞,看了阿蘅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才移開。她沒有再問,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肩頭,把她衣領上的暗紋照出了一道細細的銀邊。
午後阿蘅出了聽竹軒,繞到花園找到了趙五。他蹲在那叢木槿旁邊給新插的枝條綁麻繩,阿蘅蹲在他旁邊幫他按住枝條,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王爺今天給我的那隻木匣裡裝的是什麼?”
“幾件舊首飾。”趙五的繩子在枝條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是沈晚棠留下來的,一直收在正院的庫房裡。王媽媽認得那些東西,她看見之後會知道該跟誰聯絡。”
阿蘅蹲在木槿旁邊,日光透過葉隙落在她手背上,斑斑駁駁的。“那些首飾,是沈晚棠生前戴過的?”
“有一對銀鐲子是她入府那一年戴的,後來沒再見過。”趙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沈晚棠把它留給王媽媽,是讓她在需要的時候拿它去當鋪換錢用。錢換到之後,會有人順著那條線來找她。”
阿蘅站起來走了。她走過花園拐角的時候放慢了步子,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腳下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深色的圓。她回到聽竹軒之後沒有進屋,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牆角那叢被新土培過的竹子,葉面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油亮亮的青色,比她剛搬進來的時候更精神了一些。
她正看著,身後傳來腳步聲,不大,踩在青磚上幾乎沒有什麼聲響。她側過頭,看見沈晚寧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捏著一封信,還沒有拆口。
“今天下午送來的。”沈晚寧把信遞過來,“正院那邊的人遞進來的時候說是從侯府轉過來的。你幫我看看。”
阿蘅接過信,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色的火漆,紋章她認得——是王媽媽屋裡那隻舊妝奩上刻著的花紋。她拆開封口抽出信紙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兩行字,筆跡端正,是王媽媽的字:“東西收到了。銀鐲子那家的當鋪,我明天去。”
阿蘅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遞還給沈晚寧。沈晚寧接過信封沒有再看,直接收進了袖中,然後轉身進了屋。
傍晚的時候阿蘅去後廚取晚膳,經過花園時在月洞門口碰見了慕淵。他穿著一件玄色常服,手裡沒有拿東西,站在月洞門內側的陰影裡,像是剛從那頭走過來。阿蘅在他面前停了步,他看了她一眼:“那隻木匣裡的東西她收到了?”
“收到了。傍晚送來的信上說是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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