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傳信
王媽媽去當鋪是在第二天上午。
阿蘅沒有跟去，她只是在後廚幫忙擇菜的時候聽趙五隔著半道牆說了一句“人已經出府了”。她手裡的菜沒有停，把摘好的菜葉放進盆裡，又拿起下一棵。
午前，王媽媽回到侯府的訊息也傳過來了。趙五蹲在井臺邊刷一隻舊水桶，頭也沒抬：“當鋪那邊收了銀鐲子，給了她一包碎銀。她出當鋪之後拐進隔壁巷子的茶攤坐了一會兒，喝完一碗茶才回去。”
“茶攤裡有人跟她說話嗎？”
“沒有。但她放碗的時候在碗底壓了一張紙條。茶攤的老闆收碗的時候一起收走了。”
阿蘅把擇好的菜端進後廚，水流從指縫間流過帶走手心的泥漬和草汁。沈晚棠的銀鐲子進了當鋪，當鋪換給王媽媽的碎銀裡夾著一張紙條，紙條被茶攤的老闆收走，然後順著那根線流向某個她暫時看不見的地方。
午後，阿蘅去了正院書房。慕淵不在，案上攤著一封信，墨跡已幹，像是寫完還沒封口就被什麼事叫走了。她看了一眼信紙，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端正，是在向什麼人通報柳側妃出府後的安置情況。落款處沒有署名，但墨色是新的。
她正準備退出去，身後傳來腳步聲，慕淵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文書。他看見阿蘅站在案前，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下：“你來得正好。”
他走到案後坐下，把文書放在一邊：“當鋪那邊的人已經傳回訊息了。紙條上只有兩個字：‘知了。’”
阿蘅站在案前：“‘知了’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手裡的賬冊和柳側妃的賬目對得上。她確認了那些賬目是完整的，沒有缺頁。”慕淵靠在椅背上，“等她把那本冊子交出來的時候，柳側妃在端王府三年間經手的每一筆賬都能對上。”
“她什麼時候會交？”
“不會太快。”慕淵說，“她還要確認那些錢最終流向了哪裡。等她查清楚了，自然會有人去接那本冊子。”
阿蘅站在那裡沒有急著走。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案角，把那封信紙的一角照得微微透亮。她看見信紙上那幾行字中間有一行被墨跡蓋住了，像是寫完之後又塗掉的。她看了片刻沒有問那行被蓋住的字是什麼，只是在桌邊站了一會兒，聽見慕淵又開口了：“明天有一批人要進府，是宮裡派來查西院舊賬的。”
“查到柳側妃身上？”
“會查到。但查不到你。”慕淵看著她，“你明天一整天待在聽竹軒，別去花園，別去後廚，別出那道院門。”
阿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宮裡的人來查柳側妃，聽竹軒是新王妃的住處，不會有人來搜，但外面走動的人多了，她不露面就是最乾淨的做法。
那天夜裡她睡得比平時早，窗外的風不大，竹葉的聲音輕輕的、斷斷續續的。她聽著那片聲音翻了個身，默了一會兒合上眼等著天亮。
第二天確實安靜。宮裡來的人沒有進聽竹軒，但阿蘅從窗縫裡看見兩撥穿官服的人從花園方向經過，步伐不快，像是在挨個查院子。沈晚寧一整天沒有出屋，坐在窗邊看書，翻頁的速度和平時一樣。青杏在後廚和罩房之間來回了三趟，每一趟都端著一盆水或一筐菜，看著和平時沒有區別，但她路過阿蘅門口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西院那邊已經查完了。”
阿蘅站在門內沒有出去，朝她微微點了下頭。青杏端著菜筐繼續走了，沒有再停。
傍晚的時候查賬的人撤了。阿蘅站在窗邊看著最後一批穿官服的人影消失在花園盡頭的月洞門外，才推開窗讓晚風透進來。風裡帶著一股筆墨和舊紙的氣味，像是那些人在府裡翻了大半天賬冊之後留下的。
入夜之後，趙五來了一趟花園。阿蘅藉著去後廚還空碗碟的功夫在井臺邊碰上了他，他正蹲在牆根下洗一雙沾了墨跡的靴子，刷子在靴面上來回刷了兩下，水花濺了一地：“西院的賬目被查出三處對不上的。宮裡的人明早還會再來，到時候會帶走幾箱舊冊子。”
“那柳側妃的事會牽到侯府那邊嗎？”
“不會。”趙五把靴子放在牆根晾著，“那三處對不上的賬目都指向城南的紙紮鋪子。鋪子已經空了，查賬的人能找到的只有一間空屋和幾張舊桌子。”
阿蘅站了一會兒，端著空碗碟往後廚走。晚風從走廊那頭灌過來把她袖口的衣料吹得貼著手臂，她把碗碟放進水池裡的時候聽見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重，是往她這個方向來的。
她側過頭，看見慕淵站在後廚門外的廊柱旁邊。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廊下的暗處，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
“查賬的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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