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漸近
查賬的人走後，聽竹軒安靜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阿蘅提著一桶水去澆那叢竹子。慕淵說新土澆過之後要等三天才能再澆，她掐著日子數的。水從桶沿淋下去，滲進土面的時候微微冒著細密的氣泡，乾透的土吸了水之後顏色從淺灰變成深褐。她澆完水直起腰，把空桶放在腳邊，看見竹葉的顏色果然比前幾天更深了一層，邊沿泛著一層被日光曬透了的油亮的暗青色。
她正看著，身後傳來腳步聲。沈晚寧端著一盞茶站在廊下，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臉上映出一層柔和的光。她看著阿蘅澆完水放下桶，開口說了一句：“你倒是記得清楚。”
“王爺說隔三天才能澆，奴婢記著的。”
沈晚寧沒有多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進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阿蘅把空桶放在牆根底下，跟著她進了屋。沈晚寧在桌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推過來：“王媽媽那邊今天遞了一封信過來。她說那些首飾已經處置妥當了，當鋪那邊的人接了東西之後沒有再回話，但她在侯府庫房門口碰見了一個面生的人，像是從南邊來的。”
阿蘅接過信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跡確實是王媽媽的。信上說的內容和沈晚寧轉述的差不多，但最後多了一行：“那人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認不得他，但他腰上掛的玉佩和大姑娘以前戴過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
阿蘅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放在桌上，沒有說話。沈晚棠的玉佩出現在一個面生人的腰上，那個人在侯府庫房門口出現，看了王媽媽一眼就走了——那個人是來接那根線的，還是來確認那根線還在不在的，暫時分不清。但沈晚棠的玉佩出現在一個陌生人身上，說明沈晚棠生前的人脈還在走動，還在替她看著什麼。
“二小姐覺得那個人是誰派來的？”
“不知道。”沈晚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但那個人能拿到姐姐的玉佩，說明他和姐姐的關係不遠。姐姐不會輕易把貼身的東西交給別人。”
阿蘅坐在她對面，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窗外的日光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在兩個人之間的那封信上鋪了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二小姐，”阿蘅忽然問了一句，“大姑娘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沈晚寧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茶麵上微微晃動的一層光，開口說了一句話：“她說以後的路得自己走。還說如果有一天我走不下去了，就去找一個戴銅簪的人。”
阿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
沈晚寧抬眼看著她，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把她眼底的情緒遮了大半：“我那時候不知道她說的‘戴銅簪的人’是誰。她走了之後過了很久，我才慢慢想明白她說的是誰。”
沈晚寧沒有繼續說下去。
阿蘅坐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接話。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中間那封從侯府遞來的信還攤在桌面上，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著紙角微微翹起又落下。
“二小姐，”阿蘅開口了，“大姑娘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沒有提到別的事？”
沈晚寧看著那封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說那個人會在我不確定該往哪走的時候替我看清方向。”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回到阿蘅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她還說如果那個人自己走在一條窄路上的時候，別推她。”
阿蘅的手指搭在袖口那道已經磨得有些毛了的繫帶上，沒有再問。沈晚棠在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的時候，替沈晚寧留了一句話。她說的“戴銅簪的人”就是阿蘅自己。
屋裡的日光已經從桌面上移開了一小段距離，落在桌腿旁邊的地面上，把青磚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阿蘅站起來，把桌上那封信收進袖中：“這封信奴婢就先按二小姐的意思，替二小姐收著了。等那邊再有訊息了，奴婢再去侯府走一趟。”
沈晚寧點了點頭，沒有攔她。
阿蘅走出正屋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上。她站在簷下把袖中那封信往裡推了推，然後沿著廊下往後廚的方向走。穿過花園的時候她放慢了步子，看見假山旁邊那棵老槐樹的樹影被風搖得碎碎的，趙五似乎不在那裡，井臺邊的水桶還擱在原來的位置。
她走過月洞門的時候看見前方不遠處的甬道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玄色常服，背對著她。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像是知道她會從這條路經過。
阿蘅放慢步子走過去，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慕淵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開口說了一句話：“王媽媽那邊的新訊息，已經遞到正院了。”
“那枚玉佩的事？”
“玉佩是真的。那個人是從南邊來的，是沈晚棠那邊的人。他來京城，是來找王媽媽的。”慕淵側過身，日光在他臉上已經沉了大半，只在他側臉留著一線暖色，“他在確認王媽媽手裡的冊子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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