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檀閉了閉眼。
那味道她太熟。前世在裴府,這味道伴了她整整三年。湯裡有,熏籠裡有,連他替她掖被角時衣袖上都有。她那時只當是侯府名貴的安神香,貪圖那一點甜,喝著喝著,人就乏,就困,夜裡總像隔著一層溼布喘不上氣。
她在心裡,把兩條線接上了。
一條,是前世裴府那三年湯藥,是她出嫁前舊箱裡的灰白藥粉,是林氏院裡那碗安神湯——害她“溫順”的那一味。
另一條,是謝府聽雪堂的舊藥罐,是日復一日燻進謝無咎藥裡的甜香——害他舊傷難愈的那一味。
一個在沈家害她,一個在謝府害他。隔著大半座上京,隔著兩座府門,卻原是從同一爐香裡分出來的。
瑞香鋪。
她站在牆影裡,沒有動。
後街是這爐香最末的一節。婆子是挑夫,火疤人是挑夫,連那盯梢的小廝也不過是隻眼睛。此刻衝出去截了香、拿了人,最多驚飛幾隻跑腿的,真正握著這爐香的手,縮回袖子裡,她就再也夠不著了。
蛇還在洞裡,這一回,她得先看清洞口連著哪一處。
“長風。”
“在。”
“記清那婆子的樣貌、對牌的編號、交香的時辰。火疤人往哪條巷子去,茶棚那小廝幾時起身、往哪走,也一併記下。”她頓了頓,“今日,誰都不動。放她回去。”
長風低低應了一聲,身形退進暗處,像從來沒出現過。
沈照檀轉身,往生母牌位的方向去。
她到底,是回來上香的。
沈家的小祠堂偏在西跨院,顧氏的牌位單設一隅,蒙著薄薄一層灰——這些年,沈家沒人替她拂過。沈照檀親手擦淨,敬了三炷香。煙很細,筆直往上,半點不歪。
她看著那縷煙,忽然想,母親若在,大約也會讓她先忍。
顧氏留給她的,是醫書、藥案、幾個舊僕,是辨得出藥裡甜香的那點本事——從來不是讓她逞一時之快的東西。
是讓她活著,把事看清,再一筆一筆討回來。
香燒到一半,沈令姝尋了來,說母親請姐姐回席話別。
花廳裡,幾位太太還沒散,仍圍著沈令姝,說她的好福氣。林氏笑著送沈照檀到二門,臨別時,還握了握她的手,溫溫的,像真有幾分不捨。
“往後,常回來看看。”
“會的。”沈照檀道。
她回頭看了一眼這母女二人。
一個在體面裡笑,一個在體面裡紅著臉。她們都不知道,就在這座宅子的後街上,有一爐香,正一頭燒進謝府,一頭,燒進沈家自己的庫房。
她也沒打算讓她們現在就知道。
馬車出了巷口,長風騎在車側,與車簾只一臂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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