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沈》蓄意陷害(1)

蓄意陷害

岑暮淺白瞳仁牢牢鎖在沈柯眼底，視線穿透表層皮囊，直直往靈魂深處沈落。稀薄晨霧漫過他淺紅長髮髮梢，細碎霜粒沾在柔軟髮絲上，冷白瞳孔浸在廊下陰影裡，寒意竟比高原終年不化的雪峰還要刺骨寒涼。漫長沉默蔓延許久，他才輕緩出聲，語氣平淡無波，刻意避開尖銳質問：“那我不作回答。”

刻意迴避，本就等同於半分答案。沈柯指尖輕輕摩挲腳下青石板凹凸紋路，石面上還殘留昨夜酥油燈灼燒後的焦黑印記，像一道淺褐色、無法消弭的舊傷疤。他緩緩頷首，聽不出喜怒的嗓音平穩落地：“那我換一個問題。”

他抬眼，兩道視線狠狠相撞，一字一句像冰錐狠狠鑿進凍硬凍土，字字清晰有力：“所謂獻祭，從頭到尾都是你宣洩仇恨、報覆世人的手段，對不對？”

話音落地剎那，岑暮挺拔單薄的身形驟然僵住一瞬。清晨冷風捲動深灰刺繡祭司長袍，衣襬綴滿的細碎銀飾相撞，發出泠泠輕響，聲響和沈柯腦海裡五百年前火場燃燒布料的劈啪聲響完美重疊。他望向沈柯的目光裡終於摻進幾分探究，卻依舊沒有半分作答的打算，身側垂落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死死攥緊法杖粗糙木柄，指節泛出青白。

院內所有玩家早已全數清醒，瞥見廊下對立的兩人，不約而同屏住呼吸，連胸腔起伏都刻意放輕。原荊與秦星朗方才爭執的聲響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覆雜地落在沈柯身上——混雜濃烈的嫉妒、深藏心底的畏懼，還有按捺不住的獵奇好奇，像一群暗處窺伺的野犬，死死盯著他身上獨一份、旁人求而不得的特殊優待。

岑暮全然無視周遭所有人，目光自始至終牢牢落在沈柯身上，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又像是無聲安撫藏在對方心底翻湧的惶惑。視線緩緩掃過沈柯纖細指尖、外套垂落的下襬，最終定格在他眼底，裹著一種沈柯無法讀懂、近乎偏執瘋魔的溫柔。安靜佇立片刻，他才緩緩轉身，寬大祭司長袍掃過地面塵土，留下一句淡得像霧的通知：“今日獻祭抽籤開始前，我會親自通知諸位。”

話音消散在晨霧裡，單薄背影踩著朦朧白霧，一步步消失在長廊幽深盡頭。

直到那道灰影徹底看不見輪廓，院內緊繃壓抑的氣氛才稍稍鬆動，玩家們三三兩兩圍攏，低聲竊竊私語，話題繞不開沈柯與大祭司之間異樣的特殊羈絆。林正死死咬緊後槽牙，陰鷙怨毒的視線一瞬不瞬釘在沈柯站立的方向；原荊斜倚老舊廊柱，唇角掛著玩味涼薄的笑意，指尖慢悠悠轉動銀戒，靜靜旁觀這場即將上演的困局好戲。

秦星朗快步走到沈柯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他肩頭，刻意壓低音量，語氣滿是擔憂：“哥，祭司對你實在太過特殊。但你方才和那具小骸骨交談時說的話，我一直沒想明白，抽籤規則藏著什麼貓膩？”

沈柯收回遠眺長廊的目光，視線落向牆面縫隙裡那道細小黑影——方才啃食半塊乾硬麵餅的孩童小骸骨，空洞漆黑眼窩靜靜望向自己，紫黑色細長舌頭不安地反覆舔舐白骨齒縫。他聲線輕緩，裹著一層沈甸甸的晦澀：“新玩家入局第一天，被抽中獻祭的機率是全場最高。”

秦星朗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聲音發顫：“什麼？那我們剛進來那天……”

“但我們活下來了。”沈柯輕聲打斷他，語氣輕卻沈重，“是有人暗中，把我們兩個人的名字，從獻祭名單裡徹底劃掉了。”

秦星朗猛地抬眼望向他，眼底鋪天蓋地的震驚翻湧，片刻後徹底領會其中深意。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綿長無力的嘆息：“難怪所有人都看你不順眼，換誰都會心生嫉妒。副本迴圈無盡，獻祭不會帶來死亡，卻要承受撕心裂肺的永恆輪迴苦難。”

沈柯沒有應聲，抬眼望向岑暮消失的長廊盡頭。晨霧漸漸散盡，暖金色陽光穿過寺院飛簷縫隙，碎光斑落在青石板上，無數交錯光影像一雙雙窺探審視的眼睛。起初他始終猜不透岑暮不顧一切庇護自己的緣由，此刻心底已經生出一個大膽、近乎顛覆一切的猜想。

他目光飄向牆角殘存的酥油燈，燈芯早已燃到只剩一小截，昏黃油光暈裡，五百年前火場的畫面不受控制再度翻湧而出：狹窄密閉石室，混著鹹澀淚水溫度的吻落在唇瓣，四周沖天烈火瘋狂翻卷，厚重黑煙嗆得人氣管灼燒刺痛。耳畔有人顫抖呼喊他的名字，聲線脆弱如風中殘燭，他拼命伸手，卻無論如何都抓不住那隻冰涼單薄的手。

“你想錯了。”沈柯忽然低聲開口，嗓音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獻祭並非徹底消亡，只是無盡迴圈的開端。昨夜院內出現的所有骸骨，都是過往無數輪迴圈裡，被推上祭臺死去的玩家。”

秦星朗脊背一陣發涼，聲音控制不住發抖：“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沒能活著逃出副本，最後也會變成那些枯骨，困在這座寺院裡？”

想起滿地白骨空洞眼窩、冰冷黏膩的紫舌，沈柯心底漫上濃重的同情與刺骨寒意。那些殘破骨架上還裹著褪色陳舊衣料，款式是數十年前的模樣，布料深處凝著乾涸發黑的陳年血漬，在曠野冷風裡晃盪，像一片片枯萎破碎的枯葉。他輕輕頷首，沈沈應道：“恐怕是這樣。”

整個午後，寺院裡的氣氛始終躁動不安。自入局起便獨享岑暮特殊偏袒的沈柯，註定要承受其餘玩家源源不斷的排擠與惡意。他早已習慣旁人暗藏的敵意，懶得周旋爭執，獨自背靠斑駁牆面，抬眼望著荒原遠處乾裂群山發呆。

林正暗中拉攏原荊與幾名老玩家，扎堆縮在廊下角落低聲嘀咕，時不時投來淬滿毒意的陰冷目光。秦星朗坐在沈柯身側，眉頭緊緊蹙起，滿心焦灼不安：“哥，我總覺得他們會聯手設計陷害你。”

沈柯眼皮都未曾抬起，語氣平淡鬆弛：“車到山前必有路。”

秦星朗還想再多勸說幾句，寺院厚重木門突然“吱呀”一聲被大力推開。裹挾枯黃碎枯葉的幹風席捲入院，一眾NPC緊握粗糙麻繩，面無表情魚貫走入，冰冷空洞的視線緩緩掃過廊下每一名存活玩家。

沈柯目光落在NPC手中木質籤筒，竹籤在筒內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空洞脆響，像催命的鈴鐺，敲得人心頭髮緊。籤筒遞到面前，他剛要伸手抽取，身側的林正忽然踉蹌一聲，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籤筒脫手滾落，滿地竹籤四散翻滾。

“實在不好意思，腳滑了。”林正撐著地面起身，臉上掛著虛偽客套的笑意，眼底卻盛滿陰狠算計，死死盯住沈柯。

沈柯全然無視他拙劣的偽裝，緩緩蹲下身，指尖即將觸碰到離自己最近的空白竹籤前，忽然手腕輕巧一轉，刻意換了另一根竹籤握在掌心。

【祭】

他不動聲色低頭掃視滿地散落竹籤，心底瞬間瞭然——所有滾落地面的竹籤，全是刻著“祭”字的死籤；留在籤筒內的空白籤，早已被這群玩家惡意調換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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