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沈》深秋時節(2)

作者:度洛西停·7天前

“都流血了,怎麼會不礙事。”溪雲卻不肯退讓,蹲在他身前,仰頭看著他,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你天天要跪地誦經,還要打理神殿,傷口不處理,會發炎化膿的。”

少年的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動作卻輕得像羽毛,目光牢牢鎖在他的腿上,不肯挪動分毫。

山雨看著他眼底的堅持,看著那張漸漸長開、褪去稚氣卻依舊滿是赤誠的臉,那句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默許了。

溪雲見狀,立刻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地伸手,輕輕撩起山雨寬大的紅色祭司袍下襬。

當看到那道淺淺卻泛紅發腫的傷口時,少年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團,指尖都微微發顫。傷口邊緣還帶著些許風塵痕跡,因連日摩擦顯得有些狼狽,看得溪雲心口一陣發緊。

“怎麼傷成這樣……對不起。”他低聲唸叨著,語氣裡滿是心疼,卻不敢用力觸碰,生怕弄疼了眼前的人。

他快步跑去偏殿,翻出部落裡常用的療傷草藥、乾淨的細麻布,又端著一碗溫水回來,重新蹲回山雨身前,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他沒有貿然觸碰,只是抬眼,再次輕聲詢問,語氣虔誠又認真:“我幫你清理傷口、上藥,好不好?不會弄疼你的。”

山雨垂眸,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暖光落在他的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沉默片刻,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被桑煙揉碎:“……好。”

得到應允,溪雲才敢輕輕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腳踝,將那隻微涼的腳穩穩地放在自己的膝頭。

掌心觸碰到細膩微涼的肌膚時,少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尖悄然泛起淡紅,卻依舊強作鎮定。指尖穩而輕柔,不敢有半分用力。他用乾淨布巾沾了溫水,一點點擦拭傷口周遭,每一下動作都輕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生怕蹭到傷口,惹得他疼。

指尖偶爾不經意擦過山雨腳踝處細膩的肌膚,兩人皆是身形微頓,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殿內格外安靜,只剩窗外秋風拂過花枝的細碎聲響,桑煙嫋嫋,香火綿長,連時光都彷彿在此刻慢了下來。

山雨垂眸,靜靜看著身前的少年。

少年垂著頭,睫毛纖長濃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神情專注而認真,連眉眼的模樣,都與他有幾分說不出的相似。這些年,他親手將這個撿回來的小不點養在身邊,教他舉止,教他沈靜,教他打理神殿瑣事,潛移默化間,少年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早已深深烙上了他的影子。

你是我養大的,自然處處都有我的痕跡。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浮上心頭,讓山雨的心猛地一沈,指尖微微蜷縮。

他是侍奉神明的大祭司,本該清心寡慾,無牽無掛,斬斷所有凡塵念想。可偏偏,他撿來了溪雲,親手將這個人養在身邊,把自己十年裡所有未曾流露的溫柔與在乎,全都給了他。讓這個少年,一點點闖入自己死寂的世界,紮根生長。

他親手種下這份牽絆,卻不知,最終會結出什麼樣的果。

溪雲全然不知他心底的翻湧,只是專心地上藥纏繃帶。他取來草藥,輕輕敷在傷口上,再拿起素白的細麻布,一圈一圈,緩慢而細心地纏繞。力道適中,既不會勒疼傷口,又能牢牢固定。掌心始終穩穩託著山雨的腳踝,肌膚相觸的溫度透過布料與肌理,一點點蔓延開來,在這清冷的神殿裡,漾開一絲隱秘的繾綣。

直到包紮妥當,溪雲才慢慢將他的腳輕輕放回地面,抬眼看向山雨,眼底依舊帶著未散的心疼與擔憂,一字一句認真說道:“以後不管受了什麼傷,都不許再瞞著我了。我會守著你,一直。”

山雨望著他,眸光微動,眼底沈寂多年的清冷,漸漸泛起一絲波瀾,連耳根的紅都未曾褪去。他輕聲應下,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軟意:“……嗯。”

溪雲這才放下心來,起身收拾好藥碗與布巾,回來便挨著山雨坐下,不再吵鬧,只是安安靜靜地靠著石柱,陪著他。

暖光依舊,桑煙繚繞,兩人並肩坐在房間裡,一靜一動,相伴無言,卻勝過千言萬語。

山雨悄悄將手攏入袖中,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少年掌心的溫度。他看向院外那片枯敗的藏紅花田,又看向身側眉眼溫順的少年,將那份不敢言明的情愫,全都藏進了心裡。

歲月漫長,時光慢淌,朝夕相伴,歲歲年年。

他親手養大的少年,是他凡塵俗世裡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身為祭司,最不該觸碰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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