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雙手抱拳,腰背往下壓了壓:「師父收留弟子於藥房,免去外面風雨,自然是負責的,弟子從小就死了父母,師父對我如同父母一樣。」
宋佑腦子裡過了一遍賈春芳的行事作風,這觀裡的長老長年受病灶反噬,精神早異於常人,自己必須順著話頭往下接才能保命。
周圍的外室弟子全都跪伏在青石板上,額頭貼著地面,連呼吸聲都壓到最低,內堂裡只剩下藥爐中沸水翻滾的咕嚕聲。
賈春芳沒有理會宋佑的奉承,他眼皮耷拉著,臉皮上的褶皺擠在一起,透出悲傷的神態,他喘了兩口粗氣:「可是,我的師尊不負責。」
賈春芳自顧自地說下去,視線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五十年前,我和劉響同一批種下道根。幾百個人,最後就活了我們兩個。後來拜了癆老頭做師父,癆老頭偏心,什麼好東西都給劉響。我沒怨言。劉響那時候太瘦了,皮包骨頭,風一吹就倒。我怕他死了,我就沒這個師弟了,我很照顧他。」
賈春芳抬起頭,渾濁的眼珠盯著宋佑,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繼續說:「師父身上的第一口肉,就是我餵給劉響的。他一開始不肯吃拼命吐,我就捏著他的鼻子,硬塞進去。他根本不懂這其中的好處,他太瘦了需要補補。」
賈春芳乾癟的嘴唇開合,語速變快。
「嚥下去之後,他就停不下來了。他跪在地上磕頭,求我把剩下的都給他。我心疼師弟,就全讓給了他。從那以後,他越吃越多,身體才長出肉來。宋佑你說,我這做師兄的,還不夠照顧他嗎?」
宋佑的胃液在翻滾,這有些超乎想像,師父內心還有這麼完全扭曲的一面。
在他看來,師父這是嫉妒師弟受寵,便動手弒師,把師父的血肉餵給師弟,硬生生把一個瘦弱的人喂成了貪得無厭的肉山。
賈春芳自己居然還對此深信不疑,沉浸在自我感動的兄弟情深裡,這觀中的環境本就扭曲人性,這師父的精神狀態已經徹底崩壞。
就這樣,師父居然還廣受好評,觀裡其他長老都會是什麼樣?
宋佑面上不動聲色,點頭附和:「師父對師叔的同門之誼,可謂深厚。」
賈春芳閉上眼,喉嚨裡發出抽泣聲,眼眶周圍的肌肉抽動,居然擠出了幾滴渾濁的眼淚,淚水順著臉上的褶皺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宋佑後背出了一層細汗,這老怪物沒有繼續發難的打算,這關算過了。
哭了幾聲,賈春芳睜開眼,臉上的悲傷褪去,恢復了死氣沉沉的模樣。他邁開步子,走向倒在案几旁的姜養哥。
姜養哥雙眼緊閉,面色慘白,已經疼得昏死過去。
宋佑快步跟上,姜養哥對藥房的運轉極其熟悉,剛剛好歹還幫了自己,宋佑蹲下身調動胸腔內的外焰,火光在指尖匯聚點在姜養哥的左手食指上。
灼燒的刺痛感直衝神經。姜養哥身體猛地抽搐,雙眼睜開。
他反應極快,看清眼前的賈春芳,翻身跪倒在地。
「弟子知錯。」姜養哥頭磕在地上。
賈春芳居高臨下看著他:「帳目被搬空了這麼多,為何不上報?」
姜養哥沒有辯解:「全是弟子的錯,弟子甘受責罰。」
話音剛落,姜養哥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臂,用力一折。
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內堂迴盪,斷骨刺破皮肉鮮血湧出,姜養哥咬破嘴唇,硬生生把慘叫嚥了回去,冷汗順著額頭砸在地面上。
賈春芳看著那條扭曲的斷臂,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你還算聰明,知道留只右手幹活,這次暫且饒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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