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草草下葬】
如果說這兩個女人是專為羞辱他而來的,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麻三活著的時候,留給這兩個女人的只有無盡的傷害和羞辱,儘管這兩個女人,一個是他的親孃,一個是他的老婆。
她們打心眼兒裡不悲傷。
麻三對整個村子做下的惡,就算他再死上幾個來回,也無法贖清罪過。他死了個輕巧,卻讓活著的人替他受罪,這可能是惡人送給家人的最後一份禮物。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臉,那是一樣的茫然無措。她們沒有處理類似事情的經驗,唯有再次徒勞地伸出手,一人抓住一隻毛茸茸的大腿,彷彿一人抱住一個恥辱柱,繼續向道邊拉扯。
她倆的手已脫力,連攥住一股風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才讓她倆意識到,僅憑她倆的力量,就算拉扯到春暖花開,也沒辦法把屍體拉回家。
她們只好放棄,選擇不同的方式去解決這個問題。
麻三的媽佝僂著身子,撲倒在雪殼子裡,從空中看去,她弱小如落在一片雪白中的一粒芝麻,像摻雜入麵粉中的一粒微塵。她的雙手狗刨般拍打著面前的雪塊,對著眾人,前仰後翻地哭嚎打滾,彷彿要尋覓個地縫鑽進去,以躲避這人間無法化解的苦悶與羞憤。
麻三的老婆,再次想到近在咫尺的自由,這讓她冷靜下來,並沒如她婆婆般跪地哭嚎,一方面她覺得麻三不值得她彎下膝蓋,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的未來還很長,她寧可讓麻三爛在地裡,也不再作賤自己。
想法已定,她便如同一個入定的老僧,咬著嘴唇打顫,滿臉都是屈辱的淚,倔強地立在那裡,隨著寒風左搖右晃。
在這寒風料峭的季節裡,她就像一個正在禱告的忠實信徒,從此她只信奉自己。
凜風,雪花,盤旋,一切都被凍成一坨,然而比這惡寒更冷厲的,是圍觀人群的冷漠。
一群人裡,總會有幾個心窩子軟的,但他們也是最沒主見的,絕不會當出頭鳥,擅長觀望。那幾個看不過去眼的看客,並沒有馬上有所行動,他們的心裡正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鬥爭。在他們的心裡,作惡多端的麻三和眼前沒了呼吸的麻三正在搏鬥,一時難分勝負。
所以,他們的雙腿無法邁出一步,而面部表情卻擰巴、扭曲,進退皆難。
麻三的老婆——這個叫王春娥的女人,還在如擺鐘般在大地中搖晃著,她的眼睛很賊,意外地捕獲到了那幾個動了惻隱之心之人的表情,她就像是在沙漠中看見了甘露,反應迅速,立馬“噗”地一聲朝著人群方向跪了下去,額頭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雪地上。
她太想結束這場鬧劇,索性再最後為麻三丟一次尊嚴,她想明白了,丟下尊嚴是為了撿起尊嚴。
話雖如此,可她還是想給自己一巴掌,暗罵自己沒骨氣,說好不跪又跪了。隨即她又在心裡自我安慰道:“唉,跪吧,跪吧,誰愛笑話就笑話去吧,反正已經當了這麼多年笑話。”
王春娥想開了,也就更放得開了。她一邊叩頭一邊替麻三謝著罪,她彷彿是一個死刑犯的從犯般細數著麻三的每一樁罪過。火候足了後,她央求道:
“各位老少爺們兒!各位麻家長輩!不管他做過多少惡,他現在已經死了,他的罪我們娘倆慢慢贖,可不管咋說,也得讓他入土為安吧!讓他爛在地裡,會髒了這片土地!我王春娥在這裡謝謝大傢伙了,大夥幫我們娘倆把他拉去埋了吧,求求你們了……”
見有幾個長輩已經動容,她如同看見一個堡壘有了鬆動的石頭,動情地藉機說出心裡話:
“求求大家幫忙給他收了屍吧!我王春娥命苦、命賤,二十出頭就稀裡糊塗地嫁到了咱們平安村,當年媒婆忽悠我,說麻三是個本分人,我瞎了眼、蒙了心,信了鬼話,嫁給了他。誰成想他就是個惡魔,是個壞掉底兒的畜生,禍害村裡的人……他的死,是報應,他造下的孽,就算死上一百回一千回,就算千刀萬剮,也不夠贖罪,也解不了大家心頭之恨!可就算我再不情願,我也還是他的媳婦,我替他給各位賠不是了,求各位幫幫我們這兩個寡婦扯業的女人吧,我和我婆婆無依無靠,就當是拉扯我倆一把啦!”
王春娥的這段話,既深明大義又通情達理,如同一陣春風,吹散了大家臉上的冷漠,惻隱之心瘋狂生長。
他們本性善良,忍不住會想,是啊,恨麻三是一碼事,幫王春娥又是另一碼事。禍不及家人,樸實的他們最懂這一點。
更何況,這娘倆也是麻三的受害者。
麻三的媽也抬起頭,目光憐愛地看向自己的兒媳,也隨著她調轉跪著的方向,對眾人央求道:
“我兒子不是個東西,是我這個老婆子寵溺無度、教子無方……請大家看在我這張老臉的面子上,幫幫我們吧!”說完她也朝著眾人叩起了頭,如同一隻朝拜月亮的蛤蟆。
人群終於有了異動,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最先挺出人群,他一把拉起老嫗,埋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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