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門前雪】
昨晚的雪，灑了一夜，直到今早還沒停歇。
風是雪的幫兇，而且比雪更缺德，它如同騎在狼身上的狽，會替雪掀開人們棉褲和棉襖的一角，又鼓動雪趁機朝著脖領子裡、褲腰和褲腿子裡猛灌。
今天很平常，又貌似有些不同，麻長興說不出來到底哪裡不同。他覺得，可能是因為還有兩天就要過年了吧，所以就連雪都帶著喜氣。
此時正值三九時節，東北《九九歌》裡的那句“三九四九冰上走”並不適合平安村，平安村有它自己的《九九歌》，歌謠裡說：“三九四九凍死老狗。”
剛過凌晨三點，心中有事的麻長興睜開眼，一夜都沒睡好，好不容易剛睡沈，又被凍醒。
火炕後半夜就滅了，停火後的火炕比墳墓上的石碑還涼。
他摸了摸凍得通紅的鼻尖，瞪大眼，透過霜花間的縫隙看向外面，天剛矇矇亮，一切都烏塗塗的，很像他昨晚回來後渾濁糾結懸著的心。
“雪還沒停！沒事兒就下，下你媽的下！”他小聲罵著，罵完又無聲地笑了，心想：“雪沒停，是件好事。下吧，下吧，越大越好，越久越好。”
今年的雪很勤。
都說瑞雪兆豐年，現在種地不是麻長興的主業，豐不豐年他不在乎，那與他無關，他在乎的是那滿院子的雪。
又得掃雪。他不愛掃雪。
可是徐少春愛讓他掃雪，有雪不掃，等徐少春醒了之後，又得罵他是個奸懶饞滑屁的窩囊廢。挨頓罵之後他還是得去掃雪，索性不如先掃，這樣還少挨一頓罵。
這是他的被動選擇，這是一種虛假勤勞。
他有些留戀尚有餘溫的被窩，但是側頭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徐少春，突然幻想到眼前漂亮的臉蛋變成怒目而視的醜陋嘴臉後，立馬睡意全無。
他不想讓徐少春不高興，可不管他怎麼做，徐少春都會不高興。那些不高興就像是她提前揣在兜裡的手雷，她可以隨時掏出來，轟在他的臉上。
他想起昨晚，他回來之後，心潮澎湃，抑制不住地想鑽進她的被窩。可不管他好說歹說，她就是不讓他得逞，進不去她的被窩，那就做不了別的，他的心在火熱與冰涼間踱步。
死冷寒天，老婆和熱炕頭都是最優質的取暖方式，可是這兩種方式都先後摒棄了他。
心念至此，昨晚剛剛消散的火氣，又一次聚攏回身體，他真想撲上去對著睡得正酣的徐少春使出全勁兒扇上一嘴巴子。
他用一個巴掌在空氣中對著徐少春虛空地比劃了一下，心裡就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嘴裡還猖狂無比地小聲謾罵：“該！你就是欠揍。能陪別人睡覺，就不能陪我睡覺，那個狗卵子昨晚死定了，狗男女，噁心！”
徐少春彷彿正在做夢，吧唧了一下嘴。她的這個動作，嚇得麻長興趕緊住嘴。萬幸，徐少春沒醒，麻長興拍了拍胸口，暗自慶幸又躲過一次胖揍。
他極不情願地套上那身油光泛亮的厚棉褲棉襖，踩上那雙氣味極重的棉鞋，嘴裡嘟囔著：“早晚都是我的活，早幹完早利索。”
穿好衣服後，就走了出去，剛到門口又折了回來，拿起地面上的紅色搪瓷痰盂，掃了一眼這個已經快溢位來的尿盆，嫌棄地拿起，端了出去。
出了屋門，他站在院子裡，豎起耳朵聽了一陣，他想聽聽村子裡有沒有嘈雜的人聲。
此方天地，萬籟俱寂，讓他既安心又不安。
他又望了一眼，確定四下無人後，才大踏步走向門外的髒水溝。他不想讓鄰居看見他家是他倒尿盆，誰家女人用男人給她倒尿盆？那簡直是倒翻天罡。
走得太急，他腳下一滑，人飛了出去，跌倒的同時，尿盆也飛上了天，他拼命躲避，還是有一部分尿液淋在了頭上和臉上。
“媽的，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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