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滅菸頭兒，用鞋底狠狠地撚了撚，彷彿腳下踩的不是菸蒂，而是麻三，恨不得將菸蒂碎屍萬段。
她冷著臉，講了起來。
我爸當了十幾年的民辦教師，後來沒能轉正，不能繼續當老師了，但是他好像魔怔了，中了自己是個知識分子的毒。
在我從小到大的印象裡，他是一個說話愛咬文嚼字、摳字眼，張嘴閉嘴仁義道德，邋遢而又迂腐的人。
當然，這並不影響他是一個好人。
我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他打了一輩子光棍。
我不知道他是因為是光棍才收養了我，還是因為收養了我才當的光棍。
反正我挺連累他的，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我毀了他的一生。
他並不這麼覺得，是我這麼覺得。
他對我視如己出，什麼好的都想給我，但是我從未領情。
就像他為我精心挑選的這個名字似的，他翻遍了字典，挖空了心思，才憋出一個“燕”字。
他說，“燕”字在中國古代，常用於女性，象徵輕盈、靈巧或美好。
他還說，漢成帝皇后趙飛燕，她以“身輕如燕”的舞姿聞名，“環肥燕瘦”中的“燕”就是指她。
此外，他還給我取了個小名“燕燕”，說遼代蕭太后的小名就叫“燕燕”。
可我很討厭這個名字，因為我想到的是在屋簷築巢的燕子，是寄人籬下，是沒有志向，它們留戀農村，只知道築巢生孩子。
哈，說來可笑，我後來給自己取的藝名就叫“燕燕”，但是沒人會想到是燕子的“燕”，他們都以為我叫“豔豔”，鮮豔的“豔”。
他整日把三從四德掛在嘴邊，這都什麼年代了，他卻活得就像清朝末年的老學究。
平日裡，滿嘴都是迂腐又飄渺的大道理，自己卻不修邊幅，像個正直博學的流浪漢，說的話很有道理，卻很難令人信服。
他當老師的時候，頭髮總是亂蓬蓬的，還喜歡光腳站在講臺上講課，經常忘記拉上褲鏈，總是露出紅內褲的一角。
他的記性特別好，會背誦很多文言文，他最愛乾的事，就是上課時閉著眼睛、聲情並茂地拉著長聲給學生背誦文言文和古詩，他無比陶醉，學生們卻笑成一片。
我沒少因此被他們笑話。
但我會據理力爭，替他維護，他的這些行為並不影響我崇拜他。
對，在十七歲之前，我是崇拜他的。
畢竟誰都有瑕疵，他也難免，可他是個有大愛的人。
我十七歲那年，考上了縣一中。
那是省重點高中，很難考的，我們平安村這些年總共考上這個高中的，不超過五個。
而我們那一年，一下就考上了三個，一個是趙大明，另外兩個是我和麻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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