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沒有管他們。
他的煙被抽走了，被扔了，又被抽走了，他不在乎。
他的注意力在許三多身上，他往許三多那邊靠了靠，車廂的顛簸讓他倆的肩膀撞在一起。
成才沒有縮回去，許三多也沒有，兩個人就這麼靠著。
“這七連啊，跟其他連隊不一樣。”成才說，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到。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是過來人”的味道，不是顯擺，是那種真的在這個連隊待過、知道這裡是怎麼回事的人才會有的、自然的、不加修飾的自信。
祝安邦聽著，他想：成才和自己一起從新兵連到七連，他也沒去過別的連隊啊。從新兵連出來，兩個人都分到了鋼七連。成才在七班，祝安邦在三班。成才沒有去過八班，沒有去過九班，沒有去過任何一個“其他連隊”。但他說話的語氣，好像他己經在七連待了很多年，好像他見過別的連隊是什麼樣子，好像他知道七連和別人不一樣。
祝安邦不覺得成才在撒謊。
成才只是相信自己說的，這不一樣。
祝安邦把成才的臉和這句話存在了一起，標籤：說“知道”的人。備註：他說“七連跟其他連隊不一樣”，他沒去過其他連隊，但他相信自己知道。
成才邊教育許三多邊給旁邊的人散煙。一根，兩根，三根，煙盒裡的煙越來越少。
他遞煙的動作很自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遞給誰，什麼時候遞，用哪隻手遞，遞完說一句“點上”還是“抽著”，所有這些，他都不需要想。
祝安邦觀察著成才遞煙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微表情，每一次眼神接觸。
他在學習，不是學遞煙，他不抽菸，不需要遞煙。
他在學“自然”，成才很“自然”，像水往低處流，不需要計算角度和流速，水自己知道怎麼流。
祝安邦想知道“自然”的演算法是什麼。
“七連訓練苦，”成才繼續說，手裡的煙盒己經癟了，他把它折了一下塞進口袋，“每天二兩土，上午吃不夠，下午還得補。”
許三多聽得很認真，頭微微點著，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唸“每天二兩土”。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種“我在努力理解一個我還不太懂的事情”的認真。他聽進去了，但他不知道“二兩土”是什麼意思。他不確定這是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他不確定自己應該點頭還是應該問。
許三多聽得迷迷糊糊的。
他的眼睛看著成才的嘴，那兩片嘴唇在動，發出的聲音被卡車的轟鳴聲切得斷斷續續的。
他聽到了“七連”，聽到了“訓練苦”，聽到了“二兩土”。他聽懂了字，沒聽懂話。
但他沒有問，他怕問了顯得自己笨，怕問了成才覺得他煩，怕問了周圍的人都轉頭看他。所以他只是點頭，嘴角彎一下，表示“我聽到了”。
祝安邦看到了許三多的表情，那個表情在他的資料庫裡匹配到了一個條目：不懂但不敢問。
他見過這個表情，在新兵連的時候，在許三多臉上。他在服務社門口也見過，在許三多選花籽的時候。現在又出現了，在卡車上，在成才旁邊。
祝安邦想了想，還是沒有說話。
他想說“成才也沒去過別的連隊”，想說“二兩土是誇張的”，想說“你不用點頭”。
但他沒有說。
因為成才在跟許三多說話，白鐵軍在旁邊閉著眼睛，甘小寧在對面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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