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情感模組”，那個詞太籠統。具體來說，他缺少的是“自發的、非工具性的、不以效率為目標的驅動力”。
通俗地說：他不知道什麼是“發自內心地想做什麼”。
他躺在上鋪的床板下面，聽著白鐵軍偶爾翻身的動靜，聽著宿舍其他人的呼吸聲。
這些人做事情，是因為“想”。他做事情，是因為“應該”。
這是他和他們之間最深的鴻溝。
他又想到了儀式上的自己。
所有人都被那個時刻捲進去了，被史今的聲音、被伍六一的數字、被連歌的聲浪捲進去了。他們的情緒不是“想”出來的，是自動發生的，被環境觸發，被群體感染，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決定，自然而然就來了。
他的系統沒有被觸發。
不是因為他的系統壞了，是因為他的系統裡沒有可以觸發的東西。
他沒有“對烈士的敬意”，不是不敬，是沒有。這個概念在他的資料庫裡是抽象的，不是有溫度的。他沒有“對連隊的歸屬感”，不是不想歸屬，是不知道歸屬感長什麼樣。他沒有“被歷史震撼”，他知道這些歷史事件，知道它們的意義，但他沒有被“震”到。
他知道這不對。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對”。
伍六一躺在鋪上，眼睛閉著。
他沒有睡著。
他在想祝安邦。
不是今天才開始想的。新兵連射擊場上，祝安邦打出那個“十發子彈一個洞”的時候，他就開始想了。他想了一個多月，沒想明白。
今天入隊儀式，他又看了一次。
白鐵軍在哭，其他新兵在忍著。老兵們臉上不露，但唱連歌的時候嗓子都劈了。
祝安邦呢？祝安邦在唱。唱得沒錯，站得沒錯，答得沒錯。
但伍六一覺得，祝安邦在“扮演”一個士兵，而不是“是”一個士兵。
他說不清楚這個區別。但他帶過兵，他見過新兵從“演”到“是”的過程。剛下連的時候都在演，演堅強、演不怕苦、演我是一個好兵。演著演著，就成真的了。這是新兵成長的正常路徑。
但祝安邦不是在“演”。演是有痕跡的。用力過猛或者用力不對，或者該用力的時候沒用上力。
祝安邦沒有這些痕跡。他不是在演一個沒有感情的，他是真的沒有。
伍六一不想承認這一點。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他下鋪睡著一個“不正常”的兵。而他是班副，他要對這個兵負責。
但他不知道怎麼負責。
你教一個新兵疊被子，他疊不好，你可以手把手教。你教一個新兵打槍，他打不準，你可以糾正動作。你教一個新兵戰術，他記不住，你可以反覆練。
你怎麼教一個人“有感情”？
伍六一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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