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邦從洗漱間回來的時候，宿舍裡己經沒什麼人了。
樓下傳來集合前的嘈雜聲，走廊裡有人跑過，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響。
他走到自己的鋪位前，正準備拿帽子，餘光掃過旁邊許三多的鋪位。
許三多的被子己經疊好了。
比他平時疊的好，稜角分明，側面平整，角也捏尖了，好得不像是他疊出來的。
祝安邦看著那床被子，沒有動。他的系統在後臺執行著一個比對程式，許三多今天的被子，和許三多昨天的被子，和前天的，和他來三班第一天的。資料在變化，變化曲線顯示他的被子在一天天變好，但今天的提升幅度是前幾天的好幾倍，不正常。
祝安邦走到許三多的鋪位前，蹲下來。他沒有碰那床被子，只是看著。他的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視線從被子的左上角移到右上角，從右上角移到右下角，從右下角移到左下角。
被子的顏色不對。
同樣的軍綠色，同樣的布料，同樣的使用時間，但這床被子的顏色深了一點。不是髒了，是溼了。
祝安邦伸出手，手背在被子的表面輕輕碰了一下。
涼的。
不是布料本身的涼，是水分的涼。他沒有說話，把被子的一角掀開一點，手指伸進去摸了一下，裡面的棉花是潮的。
他把被角放回去，站起來，站在那裡。他沒有叫許三多，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床被子。
被子是溼的，裡面倒了水。為了讓被子更好疊，為了讓稜角更分明，為了不被批評，為了不在班會上被念名字。這是許三多做出來的事。
祝安邦的系統在處理這個資訊。許三多往被子裡倒水了，違反內務規定，破壞軍需物品，欺騙組織。處理方式是：報告班長，接受處罰。但祝安邦沒有動。
他想起了自己。
剛來三班的時候，他的被子疊得比誰都好。不需要倒水，不需要作弊，他的被子本來就該是那個形狀。但許三多不是他。許三多疊不好。他練了很多遍，每天練，每天被批評，每天被扣分，每天在班會上被念名字。他成了拖累三班的存在，所以他往被子裡倒了水。
祝安邦站在那裡，看著那床被子，沒有動。他知道應該說什麼，應該做什麼，應該告訴許三多這是錯的。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攥了一下，鬆開了。
許三多從洗漱間回來了。他手裡端著臉盆，毛巾搭在肩膀上，臉上還掛著水珠。他走到自己的鋪位前，看到祝安邦站在那裡，愣了一下。他的視線從祝安邦的臉上移到被子上，從被子上移到祝安邦的臉上。
“祝安邦……”
祝安邦看著他。
許三多的眼睛裡有慌張，有害怕，有一種被發現的、無處可躲的窘迫。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我……我的被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我往裡面倒了點水。”
祝安邦沒有說話。
“我知道錯了。”許三多說，聲音在抖，嘴唇在抖，“我不是故意要……我就是……我……”
他沒有說完。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往被子裡倒了水，這是事實。他錯了，這是事實。這些事實擠在一起，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祝安邦看著他，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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