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
祝安邦看著許三多。
許三多蹲在那裡，喘著氣，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兜裡揣著兩個雞蛋。
他的眼睛看著掩體的入口，看著偽裝網外面透進來的光，耳朵聽著天上傳來的聲音。
首升機的轟鳴，由遠及近，槳葉切割空氣的突突聲。
他不知道自己的口袋裡有什麼。或者他知道，但他不覺得這是問題。
祝安邦知道。
他伸出手，動作很快，沒有聲音。手伸到許三多的右側口袋，手指捏住那個鼓出來的東西，抽出來——兩個雞蛋，燙的。
兩個雞蛋被他握在同一隻手裡，不大，但在這個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掩體裡，它們像兩顆手雷。
白鐵軍看到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下，嘴張開又合上了。甘小寧看到了，他的眉頭擰了一下。俞磊看著那兩個雞蛋，眨了眨眼睛，沒動。
掩體裡安靜得能聽到偽裝網被風吹動的聲音。
祝安邦剝開第一個雞蛋的時候，蛋殼下面的蛋白還在冒著極細的白氣，從蛋殼的裂縫裡鑽出來，散在他的指尖上。
雞蛋還是燙的，是手指能承受但口腔不一定能承受的那種燙。
他把整個雞蛋塞進嘴裡的時候，蛋白的溫度貼上了他的嘴唇、舌尖、上顎、喉嚨。
他的口腔黏膜在接觸高溫的第一瞬間發出了訊號——痛，一級，輕度。他的舌頭想把雞蛋推出去，但他沒有執行這個指令。
他嚼了兩下，蛋黃碎了，更燙了，蛋黃的核心溫度比蛋白高，像一小塊凝固的火。他的喉嚨在做吞嚥動作的時候，食道被燙了一下，從胸口到胃，一條線。
他的嘴沒有張開，沒有哈氣，沒有嘶聲，沒有用手扇風。他的臉上面無表情，嘴唇抿著，舌頭在裡面被燙得發麻，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嚥下去了。第一個，然後第二個。第二個比第一個燙。
他剝殼的時候手指被燙了一下，指尖紅了。他把雞蛋塞進嘴裡的時候，這次有了準備，用牙齒咬開了一個口，讓熱氣先散出來一點，再嚼，再咽。還是燙，食管又被燙了一下，從胸口到胃，同一條線。
他剝雞蛋的時候，手指接觸到高溫，皮膚表面的溫度感測器被啟用，訊號傳達到神經系統，他的手指沒有縮。
不是不疼，是他選擇了不縮。
他的指尖被燙得發紅，表皮的水分在高溫下蒸發，皮膚變得乾燥、緊繃，但沒有起泡。燙的時間短，溫度沒有達到燙傷閾值。
他把蛋殼攥在手心裡，蛋殼的碎片很薄，邊緣鋒利，扎進掌紋的縫隙裡，不深，但足夠留下幾道細小的紅痕。手心沒有流血，但有幾道白印，是被蛋殼邊緣壓出來的，像被紙劃過的痕跡。
他的嘴唇沒有起泡，舌頭沒有起泡，上顎和喉嚨的紅腫程度不到一度。他的口腔黏膜在吞下第二個雞蛋的時候己經開始自我修復了。但在那之前，他的舌頭是麻的，上顎是粗糙的，喉嚨像被一根熱管子通了一遍。他沒有喝水，沒有漱口，沒有做任何處理。
白鐵軍後來問他：“你嘴不疼？”他搖了搖頭。白鐵軍不信，蹲下來湊近看他的嘴，他的嘴唇跟平時一樣，顏色沒變，形狀沒變，就是幹了一點。白鐵軍看了兩秒，放棄了，站起來走了。
掩體裡的所有人都在看他。白鐵軍的嘴張著忘了合上，甘小寧的眼神從“怎麼會有人帶雞蛋”變成了“怎麼會有人吃了兩個熱雞蛋還面不改色”。
許三多也看著他。
他的嘴張著，手裡空空的，兩個雞蛋從口袋裡被掏走了，他在祝安邦剝第一個雞蛋的時候就反應過來了，但反應過來的時候雞蛋己經被剝好了，己經塞進祝安邦的嘴裡了，己經嚥下去了。
